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遛套子 作者：郑 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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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成冰，大雪封山。室外皑皑雪白一片，在冰冷的阳光的照射下刺得人眼睛生疼。冬季不盖房子，是木匠的休闲季节，我们躲在烧得暖暖的细木车间里做做桌椅门窗，舒适地打发着日子，很快，又是周末了。
下班前，曹师傅悄悄凑过来：“明天没事吧，咱俩上山溜达溜达去？”
“遛套子？真的？”近来食堂正在闹“肉荒”，憋得我们个个都成了出家人，听到有野味打牙祭，我立刻来了精神。
“上星期我又下了十来个跳套，该有收获了。”
曹师傅其貌不扬，在我们车间里，数他个子最小，文化最低，手艺最差，但年龄却最大，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一道道“夹皮沟”。师傅们都喜欢称他一声曹大哥，不过听起来总是“操他哥”，好在他也不介意，还笑模呵的每叫必应。要不是知道他以前干抗联时撂倒过两个鬼子，要不是知道他在战争中被打坏了命根子，以至一直孓然一身，真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尊重他。
星期天一早，我带上干粮和匕首，跟着曹师傅上山钻树林子去了。
好久没下雪了，山里满地都是脚印。曹师傅兴致勃勃地教我认脚印，山鸡的、松鼠的、狍子的、野猪的……和他自己上次留下的。
最有趣的是跳子印（他管兔子叫跳子）：它清晰地分成一组一组的，就像个倒“品”字下边再加一个口。原来兔子走道是一窜一窜的，它两只前腿一前一后先着地，那长而有力的后腿则超越前腿后再落地，接着往后一蹬完成下一窜跃，在雪地上留下这奇特的“丫”形组合。更绝乎的是，兔子喜欢走老路，时间长了，在厚厚的雪地里便形成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小道--跳道。
要想兔子把脑袋乖乖钻进你下的套，首先要能辨别旧道和新道、干道和支道。
“我年轻的时候，天天钻山，少不了琢磨脚印，尤其是人的，看大小、深浅、新旧、跨距、方向、鞋底花纹啥的，就能估摸出身高体重，走路姿势，甚至是干什么的。我们还看脚印抓到过一个小鬼子的奸细呢。”
邪乎了。我说这几天怎么老听说谁家又死牛呢，原来是老头您给吹的。
转过几个山包，老头手搭凉棚忽然指道：“在那儿！”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棵被扭断脖子的小柞树正凄惨地半垂在那里。这就是记号？
离地一拳高的小柞树根部，紧紧地扎着一个用细钢丝挽成的活套，十多公分直径，横向伸出竖立着拦在跳道上。像马戏团那种让动物跳钻的彩圈，但这一只却面目狰狞，分明是只隐藏了利齿的血盆大口。突然我明白了，这，就叫“圈套”！
没有收获。曹师傅仔细检查了跳道，还捡了几颗兔子粪查看了一番：“既然没碰歪，留着，下回再来看。”虽然面无表情，仍透出一丝“奸诈”。
“难道这只兔子一个礼拜没出来？”
“傻小子，狡兔三窟嘛。一只跳子会有好多条道，不定哪天会用。”
我想起了上海的公交车，也是根据路线分成几路几路的。不过，路上没有套。
我们继续向下一站遛去。
晌午吃饭时，我的肩上已背着两只毛茸茸硬邦邦的冰冻大野兔了。
说来罪过，这只黄兔被找到时已是七窍流血，双眼暴突，围绕扎套的小树一米内的积雪全被扑腾没了，足见垂死挣扎之惨烈。而这只灰兔竟然挣折了拇指粗小树，戴着“项圈”倒毙在了百米开外。
“曹师傅，这钢丝细细的，却挺厉害。”
“那可不，有一次我把套做大了点，结果套在了腰上，等我遛套时，你猜怎么着？那跳子都勒成葫芦了。”
“够惨的。”我不敢正视它们的脸，呲牙咧嘴的，我觉得它们在咒我。
时间还早，老头提议到大山深处去遛遛，那本是上礼拜的活儿，因他只顾下套，所以没赶趟。
边聊边走着，老头一下紧张起来：“看，顺着跳道的这溜脚印，是狼的。”
“狼？”我吓了一跳，摸摸腰间，幸好，匕首在。
“别怕，脚印不是今天的。它这是在找跳子的窝。我担心的倒是……。”
话音未落，只听不远处传来“咔嚓”一下枯枝的折断声。在寂静的大山林里，这一声显得那么突然和恐怖。
我一把抽出匕首，闪到一棵大树后。高度警惕地注意着。一阵凌乱的跑动声由远而近，一只黄毛白腚的狍子在我眼皮底下一撅一蹦地掠了过去。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让跳得砰砰作响的心脏静了静，回头看见曹师傅也躲在一棵大树后，不过是在点烟抽，然后示意我继续赶路。
我觉得有点汗颜，遮掩道：“你知道那不是狼？”
“狼比狐狸还奸呢，走道哪会稀里哗啦这么大声。”
“是吗？”我还是想挽回点面子“如果是有只狼在后面撵它呢？”
“那狍子就不会跑得这么潇洒了。不过小心点是应该的。”他狡黠地给了我想要的。其实我已注意到他自己的匕首也从后腰移到身前了。
我顺势岔开了话题：“刚才你说有点担心，担心什么？”
他没吱声，只是紧赶了几步，然后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只跳套。
曹师傅的担心不无道理，脚下的这份猎物已经只剩下一个脑袋和一张皮了，满地弃肋却没有一滴血迹。
奇怪，这是谁干的？
“是狼。”老头好像知道我的心思，又好像亲眼看见似的说：“它会舔，舔化一点吃一点。捎上吧，皮也有用。”
作孽！我的肩上又多了一具尸体，而且是这样子的一具。
不知是因为狼，还是因为狍子，还是因为收获颇丰，我们加快了脚步，早早的，就带着三只半战利品凯旋而归，打道回府了。
自古以来，有多少名家伟人为赞颂冬雪的壮观而吟诵挥毫，留下无数绝句佳作。我最喜欢的是毛主席的“沁园春.雪”，大气，豪放。只是，为什么没人注意夕阳下的雪山呢？这种红彤彤、金灿灿的天山一体，绝对是又一番美景。俯瞰群山我顿感诗兴大发，义不容辞地要给后人弥补缺憾。我憋啊憋的，憋得脑袋都快炸了，楞是没吟出半句来，方大悟：原来自己比毛主席差得太远了。
北大荒纬度高，一到冬季便昼短夜长，四点多钟踏上公路时，周围已是黑糊糊一片，唯一看得清楚的就是自己呼出的一团团白气和前方远处林场的一片灯光。
公路比山路好走多了，只是那三只半冤孽却越来越沉，四根钢丝隔着棉袄直往肩膀嵌入去。看我不堪重负，老头却还在喋喋不休地紧叨咕：
“我年轻那会儿，天天钻山，三八大盖加上干粮弹药怎么着也比你这些沉多了。”
我只能在心里恶恶地骂他。
终于到家了。没想到，迎面遇上一支十多人的队伍在路口迎接我们。
“操他哥！”领头的张场长怒容满面，见了曹师傅劈头就是一顿臭训，手电都杵到鼻子尖了：“你个老小子他妈的死多少回都没关系，搞丢个知青可是重大政治事故，你担得起吗？……”
当晚，在曹师傅的宿舍里，我俩盘在暖呼呼的炕上，喝着他的二锅头，啃着他的炖兔肉。
老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还呜鲁呜鲁地一个劲地劝菜：“尝尝，尝尝，你们上海哪有这个？真正的野味！兔崽子们生来干嘛？还不就是喂人吃的？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天天钻山……”
我一边就着酒大块朵颖，大啖其肉，一边努力不去想它生前和熟前的样子，以免勾起我的罪恶感。可是脑中却总有一片驱不散的黑影：那一只只冷森森地拦在跳道上守株待兔的“血盆大口”。
我告戒自己，有一种东西叫“圈套”，它会在你不经意间或戒备最弱处悄悄地恭候着。
（作者系黑龙江爱辉县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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