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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晴
火警依旧,火情依旧。第一批打火队进山都好几天了还没回来,时值深秋,风干物燥,看来前线吃紧。这不,我们第二梯队也接到了晚饭后出发的命令。
“解放”载着我们满满一车人急驶了半个多小时就停下了。连长带领我们涉过了与公路平行的古兰河,钻过茂密的柳树林,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大片的塔头甸子爬上了一道山冈,放眼眺望,展现在前方的是一道从未见过的奇特景观--火场。
与想象截然不同,火场并不是一望无际漫山遍野的火海,其实它只是一条条火线,就像一条条盘游在山坡上的火龙火蛇,一边蠕动着横向平移,一边不断地分裂、合并,煞是好看。说真的,比起城里那节日灯光绝不逊色。
队伍静静地直奔火场。连长不时地停下来观察,寻找火头,以便一击便中七寸。我则如影随形般一步不拉地紧跟师傅,头一回嘛,总有点紧张。
据说,打火最好是晚上,因为这时的温度低,湿度高,把握大,危险小。
我们在草薄处以逸待劳,火慢慢地着过来了,不过一尺来高。我们排成几个小队,分头沿火线一路踩踏,人过之处,火光尽灭。遇到稍大一点的火,我便学着师傅的样折下一把树枝作扫帚,半扫半抽地将火击灭。因为如果挥手太高太猛,容易把火种甩到身后造成意外。
扑灭了最后一团火,也是扑灭了最后一团亮和热。四周更暗了,只有远处的山后那不知什么地方依然红光一片。
检查一下我们的战果,只有一条已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小路。路的那边,是大片灰烬,点缀在其中的点点炭火一闪一闪地和满天的繁星遥相呼应,路的这边,则是死里逃生的小树小草们在额手称幸。
师傅还在焦土中转来转去,将斜坡上的炭块找出来移至大树根或裸石上卡住,以避免滚下坡去造成复燃。
休息了。我打开一直背着的大麻袋,取出雨衣铺在地上。天高气爽,干草清风的,好不惬意。刚要合眼,师傅提醒我:“待一会儿等汗消了再睡,不然要得病的。”师傅就是有经验。您瞧,他让我带的必需品果真都有用:干粮咸菜水壶且不说,手电可以照明,雨靴用来踩火,雨衣当作铺垫。只是不知那两盒火柴会有何妙用。
师傅站了起来,又踱到焦土上 “觅宝”去了。
第二天 晴
昨天,我们消灭的只是企图偷袭场部的小股流寇,今天又上来了一拨人跟我们会合,队伍已扩大到有百十号人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头。
队伍浩浩荡荡开上了一道山梁,在一片杂树林子里歇脚待命。
冷不防连长一声口令:“一排长,二排长!”
“有!”“有!”我和小曾触电似的应声出列(奇怪,这次打火并不是按民兵编制出动的呀)。
“跟我到前面去察看火情。”
“是!”
出了树林,是大片的榛柴棵子。沿着一人宽的羊肠小道刚下到半山腰,一行三人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脚步:对面山顶上忽然就像火山爆发一般冒出滚滚浓烟,遮天蔽日。眨眼间,山顶的一切植被统统被火舌吞噬。昨晚上的温和不见了,灿烂不见了,它已经变得这么疯狂这么恐怖凶残。
在山顶上发了一阵子威之后,火又贴着山坡往下缓慢地曼延过来。由于坡上没什么树,草又不高,所以火一下子又小了下来。与昨晚与刚才相比现在则又是一番光景:这是一大片镶着火边、裹着浓烟的大黑毯在不断地往下推进,扩展着自己的版图,覆盖着周围的一切。
“连长,它好像走得很慢是吗?”
“慢?下坡当然慢,待会儿烧过来上坡时它就是‘草上飞’了。你跟它比比?”
“那,那我们是不是该赶快离开?”我知道身处干柴之中再要在烈火面前逞能是愚蠢的,心里不免直打鼓。
“不急,你瞧山沟里水丰草厚的,待火烧到谷底咱再看看是啥模样?”
说话间,只见沟底那些比人都高的干草呼拉一下着了起来,那火有多高,烟有多大,势有多猛,根本来不及细看,就听连长扯足了嗓门大喝一声:“快撤!”三个人六条腿撒开来顺着小路往山上拼命逃,可哪逃得过“草上飞”啊。很快,我们就被裹进烟和火的海洋中了,又听连长喝了一声:“卧倒!”我就地扑在了路中央,头顶着不知谁的脚,捂住脸忍受着灼烤,使劲缩细着身子。小路两边一阵阵呼呼声呼啸而过,那可不是风声,是火声。是非亲历火场而听不到的火声!
该不是催命声吧?我还年轻,我还……。
正乱想呢,有人推我:“喂!你没事吧?”
我一骨碌爬起来:“没事。没事了?”
三人对视了一下,禁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这里有三张绝对另类的脸谱--烟熏火燎加鼻涕眼泪,您就充分想象去吧。
总算命不当绝,火魔与我们擦肩而过。
四周可没那么幸运,满坡的灌木已荡然无存。在一片焦黑的旷野中,我们跟着火懒散地往上走。有现成的烟火做背景,这几个人演败兵可不用化妆了。
上了坡,我们又走到了火的前面,一只灰色的野兔从路旁那即将被毁的林子里窜出来,傻乎乎地瞪着我们,转眼又落荒逃去。
大队人马一口气退到了山脚下的一块平坡上,面向火场每十步一人一字儿排开,
一边拔草,一边严阵以待着对手的到来。
“来了,来了!”有人眼尖。再看山顶上刚才休息的那片树林,正在变成一枝枝大火把和大蜡烛,火舌舔着树干打着旋往天上一窜就是几十米,发出劈啪劈啪的爆裂声,好可怕。我因为先前已经见识过,所以才没像他们那样目瞪口呆。
连长终于下令了,大家同时点燃了自己脚下的草地,由于大草已被拔掉,所以只是一环环小小的火圈在慢慢地向外围扩张,我们及时踩灭了靠自己的半边,那一只只半圆便自然地连成一线,悄悄地向那不可一世的敌火迎去。
这是我们的火,是我们派去与火魔撕杀的火神,是正义之师!
上坡了,火神开始发威,呼啸着向着山头猛扑上去。这才叫高手过招,只一个回合便灰飞烟灭,刚才还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现在只剩下了我们在欢呼雀跃。
“师傅,原来火柴有这么大的用处啊。”
“那可不。如果不幸被火包围了,你也可以自己先放火,然后躲进过火区--火柴还能救命呢。”
第三天 阴转小雨
今日无战事。附近几个火头都已被掐掉。连长他们扫荡残余去了,留下我们一小拨人马打扫过火区,杜绝隐患。
正漫山遍野地转呢,不经意间,来到了昨天差一点让我“在烈火中永生”的那片山坡。今非昨比,这里已经面目全非了。原来密密杂杂的榛柴棵子现在仅剩下几根焦杆炭棍稀毛癞痢般插在光秃秃的焦土上,有气无力地冒出丝丝残烟。偶尔,刮来一阵微风,卷起层层黑灰,述说无尽哀怨。
大自然遵循物质不灭的法则,将满山的可燃物转变成了光和热,变成了黑烟和灰烬,变成了来年大地复苏所需要的最丰厚的养料。不过,这一颗颗镶嵌在养料中葡萄般的白色小球又是什么呢?
真没想到,是榛子。是烧烤得恰到好处的熟榛子!太棒了!难道草木有情?难道这是大山赐与我们的犒赏?
没人吱声,只顾埋头收获了。收获这撒满旷野的珍珠。衣袋装满了,倒空水壶继续装。师傅干脆脱下裤子扎紧裤管,做成了一个可以套在脖子上的大口袋。丰收了,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大丰收。
下午,我们在山下公路边的一个破地营子里休息,谁也不愿再爬山了。累是当然,但主要原因却是天已阴得很厉害,用师傅的话讲:“云里装的全是雨。”
地营子很小,主人老乔头长年在此放牛,鲜与人为伍,这会儿正殷勤地忙着为我们往水壶里添水,一边还直打招呼:“防火期不让用火,甭说是喝水,干粮也得吃凉的,大伙就将就着点吧。”
我们坐着躺着,挤成一堆,抽着烟,嗑着榛子,听师傅们说笑话,扯女人。
一辆插着“护林防火指挥部”小旗的吉普车停在了门口,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三位。灌满了他们的水壶后,为首的那个开始盘问我们是哪个单位的打火队?
大家爱理不理地打量着这个盛气凌人的不速之客:中等个子,胸前挎着56式冲锋枪,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都盖不上盖了,露出了新胶鞋和猪肉罐头,跟山里人比起来,这张大脸可白嫩多了。这会儿正耷拉着眼皮子一个劲地质问我们:
“知不知道禁止抽烟?不怕跑火吗?为什么躲在这儿不进山?”
“长眼了吗?没见要下雨了?”不知是谁搭了腔,冲冲的。
“有没有下山的命令?”
“不是说火光就是命令吗?现在火都没了,还命令个鸡巴毛?操!”
“你!”大白脸下意识地抓住了枪把,白脸快速地黑了下来“这儿谁是头?”
“咱们走吧。”师傅带头站起来背上麻袋,招呼大家“咱也歇够了,上山吧。”
抓枪的手松开了,大白脸监督着我们一个个懒洋洋地掐了烟,先后起身出了门。几乎每一个从他跟前走过时都要拍拍屁股,或是吐口唾沫,再嘟哝一句:
“神气活现个屁,有种他妈的自己上。”“当官的发国难财,遭罪的总是老百姓。”“老天瞎眼,咋不打雷劈死他几个?”“操!”“……”
白脸的耳朵突然好像有点背。
涉过古兰河,登上山脊,回头再望,淅淅沥沥中,公路像一条穿游在起伏山峦中的金线,金线上拴着个火柴盒,火柴盒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吉普还在那儿。
这晚,蒙蒙细雨中,我们是裹着雨衣蜷缩在一片背风的小桦树林里度过的。
半睡半醒间,我做着乱梦,梦见那间破地营子,几条人影在摇曳的烛光中喝酒、烤火……。
第四天 多云
先是会合了连长,再是会合了刚上来的夏书记,看来大势不妙,怎么连场部办公室摇笔杆的“老姜”也上来了?真是倾巢而出了。
头儿们商量了一会儿,宣布:山里面火很大,这里险情已除,留下几人去看守草料,其余统统进山增援!
我惊喜地在留守名单中听到了自己,可老姜却犯了愁:这里就我们两个上海知青,才见面就要分手,怎不叫人沮丧?
这有何难?大不了我陪你。我马上大声表态:“不要留下我,我要上火线!”
夏书记赞许地笑了:“精神可嘉,可我们要翻山越岭昼夜赶路,你这‘四只眼’行吗?”
“姜也是‘四只眼’,他能行,我为什么不行?”
“对了,他也留下!”
窃喜之余郑重声明,本人此生绝少“诡计”,实乃侥幸天助而已。
一条小河边,有一片狭长的小平原,被称作草场,总是密密地长着半人高的马草,现在全被割了下来堆成了一个一个的大草垛,这就是留给马匹的过冬口粮。
同是看守草料,当年林冲是因为充军发配,而我们却是在享受照顾。陆谦是决计不会来放火了,不过山火真要烧过来,我们除了弃草逃命还能怎么样呢?
太阳火辣辣的,热情慷慨地把光和热撒向大地,我们尽情地沐浴在温暖之中,和昨晚相比,真是“新旧社会两重天”啊。
很快,我们就发现这种毫无遮挡的暴晒式日光浴绝对不是享受,是腌咸鱼。我和老姜开始带头学老鼠在一个大草垛下扒洞。洞越扒越深,越挖越大,先是塞进俩脑袋,再是露出四条腿,最后居然把整个草垛给掏空了。
白天,我俩躲在洞里瞎唠扯外国怎样利用先进的公路网和高科技设备提高护林防火效率等等,从天南扯到地北,就是没扯人生和理想。晚上,用草团将洞口一堵,两只大老鼠睡在自己的草窝里别提有多美了。这回呀,给啥都不换!
没享受几天,老鼠们便奉诏返场,正常上班。感觉像在“空城计”里演老军。
又过了一星期,山里下了一场透雨,打火人员全线撤回。
据说,那片草场还是被烧了个精光,幸好我没睡在里面。
(作者系黑龙江爱辉县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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