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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回凤阳 作者:黄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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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两次回过凤阳――我当年插队的地方,一次是八六年年底,我将赴澳前,一次是二00三年年底,也就是我这次回国期间。
八六年那次,我想要走了,该去向它告别,说声再见。然而,想不到的是,一踏上那块土地,我就不行了。
车子停在镇口,这镇离我住的地方二十五里地,当年我常来这赶集。下车,迎面是条坑坑洼洼的路,路上有一滩滩积水。一停眼功夫,我在那路上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当年的我――寒冬腊月里,戴一顶海富绒方帽,两边帽沿一个竖起一个塌下,身穿五十年代母亲穿过的已经褪色的双排扣蓝卡其羊皮袄,俯首,身体前倾,肩上搭根拉绳,正努力在拖一辆板车,车上装的是我自己喂养的鸡;我拖了二十五里地来这,为的是将这些鸡卖掉,将卖掉的钱买一张回上海的火车票……
一瞬间,我觉得喉咙口有大块大块东西要喷出来,是“喷”!我当时克制不住想不顾一切地冲到一边的草地,扑上去,放开声来大哭一场。可我还是忍住了。我是努力加努力地忍,忍都喉结断了似的痛,而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水一样地流,顺着脸腮流到地上。街这头走到那头,十几分钟时间里,我的眼泪一秒都没停止流淌……
八年半农村生活那么苦那么难,我都没哭过,可那次,我哭了,真的是泪流满面。我觉得伤心,非常非常的伤心。
这次,还在回国前,我就给我当年一起插队的朋友们打去了电话,我说我想回凤阳是看看,问他们愿不愿一起去。欣慰的是,他们都说去,都说和我一样想念那。
因是年底,火车票一时不易买,于是朋友们安排找了辆旅游车,连司机一共七个人,决定自己开车去那。我疑虑,问能开到那吗?他们说,当然能。
我们是半夜出发的。车过长江,我就感到了安徽:不再宽阔平坦的路,土黄发灰看不到头的地,隔老远一枝细细弯扭的树,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稻草和灶头灰的味到……偶然,公路边的一个交叉口,摆一个摊,摊上吊一只蜡黄的灯,一张破旧的桌上放几只苹果、几根香蕉、几盒火柴几包烟,后面撑一个歪歪倒倒的帐篷,帐篷里一张树杆搭起的凉床,凉床上裹一条被,被里露出半个老人灰白的头……
奇怪的感觉,很奇怪。我奇怪的是,汽车怎么可以从上海一直开到这?这和上海怎么竟是连着的?感觉中它们彼此完完全全是两块土地两回事,没一点关联……尽管奇怪的同时自己都纳闷:这里和上海本来不就连着,不就是一块土地?!
这就是感觉。感觉和常识时常背道而驰。
凤阳确是变了,是大变。
车到我们当年插队地时,天已大亮。一幢二幢,一群一片,到处是砖房,很多还是两层楼的;而那些曾经吓唬过我们、又被我们熟悉得像亲人的面孔一样的举目可见的茅草泥屋,反而难找了,找到的一二幢,也已见不得人似的躲了起来……漫天湖里,远远的,时会看见一个身影,背一个包,这身影是矫健的,步履是轻盈的,看不出和城里人有什么两样――是读书在外回来过周末的女学生?还是出外打工归来探亲的年青娃?屋前庄口,时见一些玩耍的孩子,这些孩子也已不再是破衣烂衫,而是红红绿绿,干干净净……
家家都了有电灯,尽管是一根电线一个灯头,马马虎虎地挂在房梁上。大多人家家里还有了电视机……不敢想象。当年,我做梦都不知做过多少次,梦中,我的茅屋中亮了电灯,我在电灯而不是煤油灯的灯光下生活;至于电视机,太“遥远”了,那是我连做梦都不敢做的……然而,让我感触最深的还不是这些。在镇上、在县城、甚至在农民家,我到处看到那些曾经冲击我,给我“一个时代已过去”之感的大小明星们的巨幅照片和张贴像,周迅、郭富成、黎明、赵薇……
奇怪,真的很奇怪。感觉中,这一切和这片块土地是发生不了关系的;这片像刀一样刻在我记忆中的土地,感觉中,是个春风不到的地方……
(作者系安徽凤阳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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