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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听途说 作者:郑 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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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为回家过年,我挤上了开往黑河的长途客车。
车很挤,人和行李都滚成了一堆,当属严重超载。车都开出好半天了,人们才一个个安顿停当。沉寂了一会儿,便有人扯出了永恒的话题--天气。
“这雪不算大。”面前的这位中年人个大嗓门也大,他和我一样属于超载的那部分,只能挤在过道里和我面对面地坐在自己的行李上。“以前在朝鲜打仗时,那雪才叫大呢。我们在坦克上安个大铲子当推土机开道,否则,汽车甭想上路。”
边上座位上一位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乘客两眼直放光,就像见着了老乡:“你也当过志愿军?请问你在第几师?”
“我在炮兵部队,你呢?”
“我是步兵。最辛苦,最前线的那种。”
“老兄,你错了。我这炮兵可比你更前线,更危险。”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都往这里侧转了身子,有支香烟自动地递了过来“大哥,给大伙掰活掰活,解解闷。”大个没客气,让“自动”打火机给点了火后,开始大口地吞云吐雾起来。车厢里更加乌烟瘴气了。好在山里人一年四季取暖做饭都是烧木柴,所以个个都练就一身好功夫--抗呛。
“烟不错。”大个终于开讲了“我当年干的叫‘炮兵观察’。因为那时的炮弹‘不长眼’,就靠我们躲在最前沿肉眼观察,用步话机呼叫来纠正落点的偏差。很危险的,最近时能看清美国兵的大鼻子。”
“那呼叫时会不会暴露?”
“大呼小叫当然不行。我们会用吹气,扣击等做暗号。”
“够玄的!”
“那可不,至今我腰里还留着块弹片,遇到这种鬼天气就会疼,伴了我二十年了还他妈的不知道它是国产货还是美国造呢。”
“我的腿里也有一块,是正宗的美国造,那是在一次阵地战中留下的。”胡子见大家都向大个投去敬佩的眼光,大概有点不甘寂寞了。
大个适时地止声,并潇洒地对胡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动香烟也见风使舵地自动递向了胡子。胡子举了举手中正在捻卷的烟叶道:“我抽这个,你那没劲。”
在展示了自己超人的烟瘾后,胡子开始接茬“掰活”:“我们刚去时才叫乱呢,一路上黄的绿的蓝的灰的什么色的军服都有。过鸭绿江时也不是歌里唱的那样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去的,反正我是拿枪当扁担,前头搭着子弹袋,后头挑着行李卷过的江。咋一瞅,就和一帮土匪差不多,看得那些朝鲜官员直咂吧嘴。直到开打了才明白,他们的人民军也就是军服漂亮些而已。”
“其实我们的俘虏政策也起了好大作用,不像朝鲜人又剁手指又挖眼的,所以美国兵扛不住了就会向我们投降,对人民军却只有顽抗。”大个补充了一句。
“后来装备整齐了,只是那苏式50冲锋枪就像玩具一样,忒差劲了,我们有时闲得慌,就枪口朝天把枪托往桌面上磕着玩,蹾一下就是‘咣’的一枪。就这枪你说玄不?挎在身上谁知道啥时就走火了。”
大个马上证明道:“没错,瞧50式的枪管外加了多粗一个散热器呀,可还是一打就红。我们都说一梭子子弹连发打出去,最后那颗子弹都能砸着自己脚面。”
“那是夸张,形容枪管材质太差,受热涨粗后撒气了。”一位听众算听明白了,马上解释给旁边的女人们听。
“就这种装备都打败了老美,了不起。”一位姑娘像是在采访:“年纪轻轻就出国帮人家打仗,你们想不想家?”
“咋不想?由于运输困难,报纸送到团部都成了‘抱纸’了--每次一大抱。家信在路上也起码得走几个月。不过我们的消息并不太闭塞,这得感谢美国人。”
望望大家几十脸的狐疑,胡子咧开毛扎扎的大嘴笑了,继续道:“是这样的,除了较大的战役外,交战双方往往以各占一个山头对峙为主,每到傍晚,会飞来一架美军直升机悬在阵地上方,垂下一根这么粗的缆绳,上面拴着好多大喇叭。这时我们都会挤在坑道口听他的中文广播:先是来点中国音乐比如二呀么二郎山,再就是国内新闻,哪里修铁路了,哪里发大水了,啥都有。再讲着讲着就下道了,什么汉城台湾有花姑娘啦,投诚有奖励啦。这时候我们就一顿乱枪把它打跑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天天如此。”
“没把它揍下来?”
“揍下来?那明天听啥?打跑就行了呗。”
“哈哈……。”
“你问我立过功吗?那年头立功容易,不过奖章加小本而已,回来还不是熊样一个?不过有位炊事员立功倒也有意思:当时正是两军对峙时期,说是对峙,其实双方都有狙击手,露头就打。结果麻烦了,因为方圆几十里就两军阵前山坳里有条小河,为了取水两边不知死了多少人。后来也不知谁先开的头,提水桶的都不打。后来洗菜淘米都安全了。于是,这位炊事员便总是“凑巧”地和对方那南韩伙夫同时下山洗菜,跟他唠嗑,甚至还将国内慰问的苹果省下来送给他。本来那伙夫就对上司不满,又讨厌美国人,终于在一天夜里逃了过来。炊事员也立了个三等功。”
可能是满嘴的毛茬子有干扰作用,胡子的口才不及大个,故事讲完了,自己也累得够戗。不过大家还是听懂了,姑娘一副崇敬的神情,不无恭维地赞了一句:“真棒,像小说一样。”
“说起小说,我倒知道个真实故事,说起来就像编的一样,却不由你不信。”大个刚接过话茬又打住了,环顾一下四周,他很满意大家的屏气凝神和期待的目光,所以这次接过香烟后没有点燃,只是搁在了耳朵上,两只大手便比比划划地“掰活”开了。
“那是在一次大战的前几天,我某前沿阵地上来了三个穿便装的当地人,称有重大机密要找高级长官。守军不敢怠慢,连夜急送师部。
“原来那位打头的年轻人竟是李承晚军的一个独立营长,因打仗凶悍,屡立战功,故深受上司和美军的赏识器重。
“这次大战在即,为提高士气,上头照例又给他们送去一批新征来的“花姑娘”以示慰问。这天,营长会后回营,只见屋里有一姑娘正低头抽泣,任你怎么呵斥,只顾痛哭不止,惹得营长大人一时性起,一手举着巴掌,一手揪住头发一把扯将过来,突然四目相对愣住了--亲兄妹竟会这样意外相认!
“妹妹哭倒在哥哥的怀里,一五一十述说着家里村庄怎样被美机炸毁,父母怎样被美军射杀,自己又怎样被掳到这里的经过,把个哥哥气得七窍生烟。他本以为家人正在享受优厚的军属待遇呢。
“‘我要再替他们卖命还算是个人吗?’哥哥到底见过大世面,他把妹妹安置妥当后,便连夜带着一图桶的机密与志愿军和人民军取得了联系,然后不动声色做内应。那一场恶战,美国人被揍得直跳脚,输了个一败涂地。
“后来那哥哥在金日成手下仍然统领着自己的人马,仍然当独立营长,仍然战功显赫。”
没有“且听下回分解”。大个自顾从耳朵上摘下香烟,点着后抽了起来。车厢里鸦雀无声,好半天,听到有人在叹息,又听到有人在嘟哝:“这就是战争。”
客车在雪白的盘山道上小心翼翼地弯来绕去,人们擦去窗上薄薄的冰渣,凝望着一望无际的银山白树,加上了烟与火,加上了爆炸声,加上了沉思。
“大叔,我们打过败仗吗?”一声稚气的童音打破了沉寂。
“胜败乃兵家常事,最惨应该是仁川登陆吧,牺牲的且不说,那些被俘的战友中能坚强地挺回来的已不多,现在却还要继续坚强地挺下去……”胡子声音有点颤,欲言又止“不提也罢,能活着回来就好。”
又是大个转移了话题:“要说回来,我可真是风光了一阵:停战后,我被抽到军部,训练了几天就被派给一个团长当临时警卫,换上新军服,配备长短家伙,坐着漂亮专列凯旋而归。这回跨过鸭绿江倒真是雄赳赳气昂昂了。
“原来联合国的大鼻子们要监督撤军,我们也要注意军容形象。由于我个高,长得也还可以,便被选中了。其实好多部队是用闷罐车秘密拉回来的。”
“妈的,我就是坐那个回来的,吃喝拉撒都在里边,那个憋屈劲儿。当时唯一的期盼就是--到家了,下车!”胡子一边站起来取行李,一边又冲大家问了声:“还不下车?”
我们这才发现车已停在黑河汽车站。
我望着前边那一高一矮正在挥手告别的一对身影,忽然想起小时侯读过的一本魏巍写的记实小说,书名就叫做《最可爱的人》。
(作者系黑龙江爱辉县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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