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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火
作者:黄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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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许多吸引人处。许多吸引人处如果只能选一样说的话,我选热闹。中国的热闹,对我吸引力太大。
有朋友听了我的感慨后,说:是呀,中国有这么多亲戚、这么多朋友。想了想,我回答:是;但不尽然。我说,中国人多,到处是人,中国店多、楼多,看都看不完;在中国,只要一走上街,你就会觉得亢奋,就会觉得浑身细胞都被调动起来,都在积极活动,就连空气,你都会觉得是活的、有热量的,充满了亢奋、挑逗人的分子;即使在家里,你也会觉得一种活的东西,不说户外的人声车声,中国的电视机有几十个频道,任何时候,你总能找到自己想看的,思想感情都能找到沉浸处,都能投入其中,跟之一起活动。
说来难以相信,中国时,我不能回想澳洲,一想到,就会有一丝凉意甚至一丝恐慌。我脑中会出现什么?会出现几条街,几条花花草草干干净净但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街,出现街上“忽”一下“忽”一下风一样开过去的车。没有人,看不到人。澳洲太少人。时常,我和我太太,晚饭后,在附近街上散步。黑乎乎的街上,没一点声音,隔老远,一根冰条一样的日光灯管,亮一点没热量的冷冰冰的光,走半天,半小时一小时,最多能看见黑暗中走来一对老夫妻,牵一条狗……刚走近,又过去……
我怕寂默、怕冷清;一到中国,就更发觉自己怕。
我的这种怕,和我的生活经历有关。
我曾在农村生活过八年半。那里,我住在生产队的打谷场。打谷场上仅两幢泥屋,本来两幢都住牛,后来一幢住进了我。打谷场周围没住家,村庄在后面很远。我住的房子前面,是一片空旷的田,这空旷的田一直远去远去,远到天边,和天连成一片。曾经几年,我一个人,住在那间屋里,每天面对的就是那片一直连到天边的空空荡荡的旷野、旷野中掠过的风、风动中枯干的茅草……没人和我说话,一个都没有。唯一看见的身影,是隔壁牛屋前的几条牛,唯一听得到的,也就是那些牛闷极了,发出的一声长长闷闷震动鼻翼的“哞――”……
中国时,我时常会有一种奇怪感觉,我都觉得自己是被陪伴的;整个社会,不管是人是声是空气,都在陪伴我。
生命需要陪伴,没有陪伴的生命是孤独的、寂默的、荒凉的、没有热量的,没有陪伴的生命中的“生命之火”怎么都难说旺盛。
这些年,澳洲生活得很好,很满足,但每次一回中国,这种满足感就开始打折,就会涌出许多“不满足”。
这牵涉到“比较”。
有许多“比较”学科,“比较文学”、“比较科学”、“比较社会学”……其实,生活本身就是一门最大的比较学科。生活需要比较,感觉也需要。感觉常常由比较产生的。比较产生差别,差别产生动力――弥补差别的动力。
个人而言,我们无法改变社会,改变这个社会那个社会间的差别;但是,我们可以改变我们自己。
这次回国,我产生的一个最大想法,就是要在中国找个“落脚点”,建个“窝”。“狡兔三窟”。这是现代社会的“狡兔三窟”法。将来,我想澳洲、中国两头住住:寂默了,荒凉了,就去中国;烦了,需要清净了,就回澳洲。这是一种“黄金选择”,绝对“黄金”。这十几年来的所得所获,拥有这种“选择”资格,无疑是其中重要的一条。
(作者系安徽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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