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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一直愿望着有一天把我那段刻骨铭心的知青生活写出来,但我知道我有几斤几两,没那能力完成夙愿,为此我一直感到深深的遗憾,今天,小笔几则知青生活轶事,权作献给纪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三十五周年。
笔名“攀枝花”,攀枝花(又名木棉)是我到云南才认识的,是木科类植物,树杆高大挺拔,花朵很大,火红,没一点做作和妩媚,很大气,充满了热情和奔放,在我住的宿舍后面山上就有一棵,每当花开季节,远远望去就像一棵燃烧的火树,我很喜欢她。
天当被来地当床
从昆明出发,我们乘座几十辆解放牌大卡,每一辆车安排二十人左右,车上没有座位我们只能席地而座,每辆卡车后面挂着拖车,车上是我们的行李。卡车拉着我们在高山峻岭的盘山公路上前进,到了晚上安顿过夜,大概是学校之类的地方,地上铺着稻草、草席,一下子要接待近千人也真难为当地了。可能是太累的缘故,大家倒地就睡,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又上车出发,汽车行驶扬起满天黄土,大家满头满脸的黄土,只有两只眼睛闪着光亮,晕车、呕吐把大家折腾的除了沮丧还是沮丧,但偶尔也会对奇景异物发出惊奇和嬉笑声。
汽车颠簸到第五天中午,汽车在一个山沟里停下,两边是山,下面躺着一条河,水声哗哗的响着,水底的鹅卵清晰可见,河边有几排茅草房,墙是用竹片围起来的。我们以为又到吃中午饭了,有的下车了,有的因呕吐不想吃饭也懒得下车,但被告知全部下车已到目的地了,大家傻了,全连炸了,哭声、喊声乱成一通,有的死活不肯下车,带队护送人员耐心地做工作,直到傍晚才算勉强安顿好。走进分配的“宿舍”,刚开发出来的土地是那么松软,满屋弥漫着腐叶味,没砍尽的野草三三二二的生长在你的床前、床底,刚砍伐的树桩随处可见(我的床跟就有一个直径30公分左右的树桩,后来我物尽其用,成了我的桌凳),每人一张简易竹床,因是新竹子做的还在滋着竹油,散发着竹子独有的清香。晚上我睡在床上,望着漫天的星星(简易的草房竹墙只拦半截,白天可看白云蓝天,晚上可见星星月亮)思绪万千,从上海的高楼大厦,一下子到山沟草棚,这个落差太大了,迷茫、思乡、思亲人,但我清醒的知道新生活就要在这处女地上开始。
三天后,家乡来的护送人员要回去了,连里到处可听到哭声,护送人员也暗暗抹着眼泪。我默默的将两件的确凉衣服,三十元钱(出来时母亲给的)和一封信,上面只写了“平安到达,一切很好”几字,交给护送老杨,让他转交给我的父母。
盖 新 房
时间过的真快,眨眼过了大半年,大家的情绪已基本稳定。在连干部(部队和农场派来的)的引导下,原来不谙世事的学生,很快学会了劳动、生活,而且有些还表现出不凡的生存能力,他(她)们可以挑着重担走山路,可以挥着大刀砍坝,可以自己砍来竹子修补床、凳,可以到山上去挖“竹鼠”、“山药”之类的“山珍”打打牙祭,也可按照自己的喜好建设自己的小天地(建材免费自取)。
第一个雨季让大家吃尽了苦头,首先,简易的草房哪里挡得了连日下雨,被子常常被雨水打湿,白天我们把被子卷起来放在不易漏雨的地方,晚上把能盛水的家什拿出来接水,于是上海家里寄来的塑料布缓解了漏雨之苦,每个人的床顶用塑料布严实遮盖;其次是湿疹(也是人们通常说的云南“瘴气”),由于水土不服,好多知青发湿疹,有的还有溃烂、发烧;其三,由于建房时是干季估计不足,雨季时河水猛涨,把伙房淹了,部分宿舍也进水了,没有其他办法混浊的河水还是用来做饭菜,好多人得了痢疾。
这段时间任务刚完成,新的任务还没下来,连部决定重盖新房,所谓新房也是茅草、竹子盖成,但大家还是为这个决定而高兴。在西双版纳山上都是宝,满山竹林、树林,而这些山林就一个姓——“国家”,也没有山林管理员,也不要“砍伐许可证”,材料就地可取。任务下来了,四排负责去割茅草,三排负责去砍树叉,一、二排砍毛竹(一、二排是女生,三、四排是男生),还真不赖,可能是为自己盖房,可能是第一次自己盖房,大家的干劲特别足,一捆捆茅草挑回来了(听说要翻好几个山头,中饭是带去的),一根根树叉、一根根毛竹也拉回来了,一个个干的像泥猴似的,有的还受了伤,但没一个叫苦,不到一个星期料全备齐了,接下来是挖山平地准备盖房。
盖房这天,女生安排编草排,将茅草用竹篾有序的编织在一根毛竹杆上,这可是新玩意,老同志手把手的教,没过多久心灵手巧的知青就熟练的编织起来,越编越快,越编越好,不知是谁提出了各班竞赛的建议,八个班一个也不示弱,你追我赶的较起劲来,到了吃饭时间也急匆匆的扒几口,也顾不上休息接着又干起来了,大部分人的手被茅草和竹篾划破了,手指渗着血也没人要求休息,现在我也记不得是谁赢了,只记得当时的气氛确实感人。男生们盖房也是干的热火朝天,埋桩架梁围竹墙,我记得不到一个星期200多人的新居就盖成了,六栋(排)草房就整齐的排列着,连内到处飘逸着新茅草、新竹子的清香,还为每人做了一张漂亮的竹床和一张竹桌。搬进新居别提多高兴了,个个都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装潢”自己的那三平方的天地。
大家尝到了用自己劳动创造幸福的快乐,从中也学会了床横档要用铁竹,漂亮的花竹可做床档和桌子,床脚可要用老毛竹的跟部,砍竹的最好季节是12-2月,不然竹子会遭虫蛀。这一切在学堂和书本里可一时难以学到的呀。
炸 鱼
在兵团的日子很苦,除了一月45斤粮食国家有保证外,菜是没有的,有钱也难买到,当地人没有种菜的习惯,更没有市场经济意识,好不容易从老农场买到一点空心菜、冬瓜、萝卜就当宝贝一样省着吃,一个连队200来号人,煮它一大锅汤,有班长拿脸盆去领一盆,有时才半盆,上面飘着几根菜叶、几块冬瓜,荤腥更是不敢想,难得一次腊肉冬瓜汤,大家是如过年一样高兴,每人分到1-2块豆板大小的腊肉,还不愿一下子下咽,放在嘴里慢慢嚼,品味其美味。由于营养不够,劳动强度又大,好多人脸浮肿了,手脚也浮肿了,后来查出是营养缺乏所致。我们兵团从团、营、连主要领导都是部队正式军人,他们设法从部队里调剂了点牛肉罐头、猪肝酱罐头分到各连队,一月半月的改善一次伙食。这样还是不行,十七、八岁真是长身体的时候,没营养可不行。
我们的任务是开山筑公路,衣裤是干了湿,湿了干,第二天再穿时又硬又冷还显着盐花斑纹,这样的强体力劳动没有营养补充可怎么办。又是一段时间的强劳动,伙食是差尽了,知青们谁也没怨言,在军事化的严格管理下,还在搞着“争上游”的活动,真是些不要命的家伙。连长、指导员一商量,“管它个球,炸鱼,改善一下伙食”。这可是犯纪律的是,他们都是现役军人,弄不好是要纪律处分的,果然后来连长、指导员受到团部的批评,主谋指导员还受到通报。那天,指导员找了几个水性好的知青,先在河上筑了一个坝,因云南属高山地势,水流湍急,须先在河上筑一道坝,让水流平稳还可防止炸到鱼后被水流冲走,炸药是现成的,我们是开山筑路的不是吗?把炸药放进几个竹筒,点燃引线扔进河里,轰!轰!一阵闷响,这次炸鱼真成功,水纹平息后,河面上漂浮着炸昏的、翻滚着的鱼,男知青下河去打捞胜利果实,还真不错,足有上百斤鱼,已有快二年没见鱼了,我们可是从鱼米之乡来的呀,对鱼有特别的情结。全连象过节一样热闹,女知青自觉到伙房去帮忙,这天大家吃到了久违的鱼香,还特别的鲜,至今我还记忆犹新。如今,烹调的再美的鱼,我也难吃出当年的味。
拉 练
七十年代初,阶级斗争的玄蹦的特别紧,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警惕性可不能松弛,连队里时不时的进行形势教育。我们的兵团清一色的军队编制方式,我们戏称是“土八路”,团、营、连、排、班编制,团、营、连的主要领导都有部队现役军人担任,管理也是军事化管理,吃饭、出工都要吹叫子先集合,然后立队唱歌,再以班排为单位进行相应的活动,因此,一切管理都井井有条地开展,活泼好动的青年也有所收敛,现在回想起来严明的纪律对我们的成长不能说没有一点好处。
一天劳动下来实在是太累了,那天晚上是满月,但多云的天将明亮的月光弄的时隐时现,晚上集中学习后,我早早睡了,梦乡中我仿佛听到紧急集合的叫子,还带有鸣枪声,我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第二次听到声音时,只听到“立正、稍息,各班清点人数”,“报告,我们排长不见”,“快去宿舍看看”,完了,今天闯祸了,我赶紧起来跑出去报到,连长一声吼“你这个排长是咋搞的,一点警惕性也没有”,我像犯了大错的孩子,头也不敢抬,脸涨的通红,幸好是漆黑的晚上,谁也看不清。第二天,又被指导员克了一顿。后来听说,全连的人打起被包,被拉出跑了3、4里山路,有的还跑丢了鞋子。连部早就示意要进行一次拉练,还要打着被包,为此,我学会了军事化的打被包,还真的不赖,在预习中我打得又快又好,还想着如何在拉练时好好露一手呢,我怎么会睡的这样死呢?但后来我又暗暗庆幸逃了“一劫”。
抓“逃犯”
七一年全国开展“一打三反”运动,运动搞的真可谓广泛而又深入,我们这个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清一色知青群体也没被遗忘。运动按部署一步步开展,学文件,动员会,班组每人“斗私批修”,检举揭发,一切都按要求进行着,不要说,运动成果还不赖,连部还收到几封“检举信”,为此,为了“一盒火柴”、“一天的假病假”、“多吃一份菜”而触及灵魂的自觉“斗私批修”,不讲情面的“批评帮助”在全连展开。
三连成果最“辉煌”,挖出了一个“反革命”,一个十七岁的他,从小酷爱历史小说,按王朝的帝制画了一张图,自称为王,就作为“一打三反”的运动对象被揪出来,说是要“企图复辟封建帝王制”,而后十六个连队的游斗,我们一营也及时召开了批判会(因三连属一营),记得批判会在晚上召开,一营七、八百知青都被整齐的带到,大家“罄竹难书”地进行了“深刻批判”,还不时的高呼口号。因为好奇,我和几个知青白天还专门跑到营部去看,营部离我们连队少说也有3、4里路,我看到一个脸色苍白,个子不高,正值生长期的青年脚上拷着铁镣,无力地躺在营部门前的竹登上,脚腕处因铁镣铐的摩擦,皮也破了露出红红的肉,一股同情怜悯之心涌上我的心头,但我当时仍没意识到它错误的本质。
在召开批判会后的第二天,连里正在安排出工,突然接到营部的紧急通知,“反革命”跑了,要求各连全力追捕。有命令就要执行,连里紧急通知炊事班做饭,一个小时后,全连人带了饭,分成几路出发了,我也接到带领二个班为一路出发了,什么叫“翻山越岭”我这一次可真正体会到了,反正我们见山就翻,见沟便越,从竹林爬到树林里,有“敌情就是命令”,还有什么好含糊的,还糊里糊涂的翻到光头山上,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光头山是老挝的”(至今我也不知是否真的),我们怕了,赶紧把人拉回树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在一个山沟里,看着手下二十来个筋疲力尽、狼狈不堪的人,我真的有些害怕了,刚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没了,我叫大家先吃点东西,但谁也吃不下,我让大家一起想想该走哪里可回去,可谁也说不清,正在此时,有人似乎听到有声音,大家仔细听听确有声音,好象是人声,我们也不管是好人坏人还是野兽,像等“救世主”样的盼着,越来越近,“听到了,听到了,是我们一起的”。果正是指导员带着一队人出现了,大家含着眼泪呼叫着,跳跃着,最后由指导员带着翻了好几座山回到了连队,时间已是下午五点。派出去的知青陆续回来了,谁也没抓着“逃犯”,这天晚上我是腿也疼,腰也酸,心跳个不停,如找不着回来的路,那不是又要派人找我们了吗?
第二天接到通知,“逃犯”被边境民兵抓获。为这,我们竟出动四个连队近700人员。
美味“知了”
云南的少数民族没有种菜的习惯,他们平时吃的菜都是天然所赐,老天也是偏心,云南的山上常年青翠碧绿,山上、沟里长满植物,当地人随便出去抓两把,就可解决盘中之菜了。
七十年代初“农业学大寨”运动中,我作为工作队员被派到傣族一个村寨蹲点,当时要求与贫下中农“四同”即“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现在的年轻人一派下乡,就与组织提条件,我着实有点看不惯)。我被分到一家中等生活水平(在当时)的贫农家中,与她们一家三代一起吃饭,我们须每天付她们一斤粮票,4毛钱,常常是一锅糯米饭,一小碗盐巴辣子,一锅野菜汤,不要说每餐我都吃的津津有味,至今我想起还感到有知有味。晚上我就睡在傣家竹楼的火塘旁,白天与“咪涛”(对中年妇女的称呼)一起去田里劳动,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插秧、耗秧(拣草),一天只吃二餐(我们工作组有规定,要与贫下中农同甘苦,我可不敢犯规),晚上我们还要把全寨老老少少招集在村的空场上,点起篝火,当时的人也真听话,全村男女老幼基本都到齐,老人们披着毯子,或是吸着大竹筒水烟,或是嘴里嚼着槟榔,一声不啃的绻宿在一边,妇女们使劲把孩子搂在身边,不让他们乱跑乱叫,男人们一声不响的蹲着(他们蹲功了得,有好几个钟头不挪动),我们使劲地给他们讲时事政治,宣传农业学大寨,也不管他们是否听懂。
每年五月是云南“知了”(学名“蝉”)旺盛期,也不知从那里来的,傣家人这时家家要逮许多的“知了”,把它晒干,这段时间的吃菜比平时要丰盛了,除了野菜还有炸“知了”、炒“知了”、“知了”汤,对这些昆虫,我是连多看几眼的勇气也没有,更不要说下咽了,“咪涛”一个劲的劝吃,我是坚决拒绝,天那,什么样的野菜、树皮、树叶,不管是苦的、涩的我都没拒绝不是吗?但这昆虫我可不吃。每星期五是工作队集中日,汇报工作,布置任务,在会议将结束时,工作队长(县委组织部长,一个小老头)严肃的对我说:“小攀,你咋个小资产阶级思想这么严重,人家贫下中农能吃的,你就吃不了,人家小王(也是上海知青,同一工作组,在另一个寨子)能吃的,你咋个就不能吃呢?”我怎么成了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了呢?我是有名的能吃苦的“爱伲姑娘”呀,我的眼泪滚了下来。但这“美餐”我仍无力消受。
二OO四年五月于杭州
(作者系云南勐腊水利兵团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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