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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6月初，地处寒带的大兴安岭到了春夏之交的季节。那一天，王发在整理收发报文件，我歪在一边在看一本《大兴安岭文艺》。队长进来了，看得出他心情很好。问我：看啥书呢？我说：是一篇介绍“东北抗日联军”的文章，说的是在1931年到1936年间一支东北抗日联军，为了抗日由长白山过松花江到大兴安岭，最后千里迢迢到达黑龙江畔。这支队伍“大队人马，有老的、有小的。因天气寒冷，穿着黄的、蓝的颜色不一致的服装，背着干粮袋，扛着枪，带着刺刀，手榴弹在冰天雪地里举着红旗”。唱着歌：豪气壮山河 / 长征乐趣多 / 红旗映白雪 / 风云奏凯歌。那支队伍历尽艰辛；马无粮草，坠涧摔死，人无房屋，露天卧雪。用不怕牺牲的精神和勇气战胜一切困难，终于一步一步地穿过了千里山林，爬上了大兴安岭的高峰，齐呼抗日联军万岁！他们运用运动战打击日本侵略者，为牺牲的战友埋好尸体：兴安岭上雪犹飞 / 万里征程马频催 / 不得龙江还故国 / 男儿誓不愿生归！
就这样，我给李庆讲着抗日联军气壮山河的历史，李庆听的津津有味。到中午，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使二岭子山角我们这栋帐篷如摇篮一样，遥遥欲坠。又很快，天空飘起鹅毛大雪！不一会儿，就把花红叶绿的二岭子山染的漫山皆白。李庆说：这一带无人区经常“闹天气”，（天气反复无常）有时还在春夏或夏秋时节下冰雹！
中午，我们收到大黑山指挥部的电报：这场大雪使护林防火辖区内湿度加大，提高了安全系数。因此，今春护林防火工作提前5天结束。各分队撒点工作明天从二岭子山分队开始，全体人员坐拖拉机到大黑山集合，马匹由傲多海赶到大黑山散养。看了电报，李庆就发脾气：这护林中队年年整这些“花花事儿”，（不务实）防火期一到，就张罗组建队伍，承诺建瞭望塔，盖砖房，计划长久设点。可每年的防火期一过，他们就又撒点。根本就没有把护林防火工作当成一项工作长期来做。历来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第二天，我们拆了帐篷，撤了电台。傲多海负责把马队赶到大黑山，李庆我们30多人全部站到拖拉机的后斗里。由拖拉机冒着黑烟轰鸣着拉着我们爬越二岭子山，那二岭子山海拨1000多米，拖拉机爬到山顶已是中午。这时，山上的积雪全部融化，山路变的更加泥泞，拖拉机开始用一挡控制下山坡，由于二岭子山坡较陡，覆带拖拉机牵引着的后斗是轮胎车斗。因此，在下一个陡坡时轮胎车斗的速度超过了覆带拖拉机的速度。只见车斗被泥泞的山路滑到拖拉机的右边，依靠下坡的惯力向下滑去，拖拉机手为控制后车斗下滑，刹车停下了拖拉机，这时，只听到“嘣”的一声，拖拉机牵引后车斗的那个如鸡蛋粗的铁棍一下断开了！后车斗脱离了拖拉机的牵引，如离弦的箭一样向山坡下的山涧直冲而去！下面就是不见底的山涧！李庆大喊：快他妈跳车！都跳车！向后跳！人们都来不及多想，纷纷跳车！我当时是准备跳车时被李庆一把推下去的，摔了一身黑泥。右腿隐隐作痛！好久站不起来，王发是最后被李庆抱着跳下去的，他俩双双摔下来后，后车斗就滑到山涧里去了。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那后车斗四轮朝天“扣斗子”了。我们跳车的人三三两两散落了一地，足有100米长，所有人都在地上的泥里大呼小叫！有的摔坏了腿，有人摔坏了胳膊，还有人摔坏了腰。只有王发没有受伤，是李庆让他砸在自己身上的。只见李庆胳膊在流血！他咬着牙说：不怕！是树枝刮破肉皮啦。他又喊：大家都起来！有多少重伤的？清点结果是：有11人伤势较重，其中还有两人摔断了胳膊。李庆就骂那个拖拉机手：你妈个X，你会不会开拖拉机？咋他妈这么毛楞（粗心）？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开玩笑！白他妈给你吃狍子肉了！啊？那拖拉机手搭拉着脑袋也不敢“还言” 。（讲话）有人就劝李庆：这也不全怪拖拉机手，是二岭子山坡子太陡。也有人说：这么粗的铁棒子都蹩断了，谁也没“辙”（没办法）。李庆命令：重伤员全部坐拖拉机头下山，轻伤员轻伤不下火线，往大黑山“架步量”。（徒步走）拖拉机上坐满了重伤员，连拖拉机驾驶室棚盖上都坐满了人！而我们这些轻伤员，就在李庆带领下一瘸一拐往大黑山徒步走去。
子夜，我们终于通过了多布库尔河上新浮桥，回到大黑山。护林中队的汽车在等我们，中队长对我们说：你们辛苦了！坐拖拉机下山的重伤员已送到大青山镇医院治病去了。现在，请李庆分队长再统计一下，有需要治病的马上坐汽车下山。伤势较轻的队员尽量留在大黑山。后天有加拿大防火专家来考察我们大黑山护林防火总部，留下来的人将组成护林防火队伍的阵容，为国争光！我对留下来的人有一个要求：明天要全部洗脸刮胡子！头发长的找秋师傅理发！大家都精神点！咱不能给中国人丢脸。要有个好形象！当时，李庆我们没一个人要求下山治病的，全部留在大黑山，都自愿为国争光！
第二天，王发我俩被王远锋台长带到大黑山顶的瞭望塔上搞卫生，其余人在大黑山指挥部的空地上练队列，走正步，做迎接加拿大防火专家的准备。从大黑山的山脚开始，有一条简易的盘山公路直到塔顶。那天，王发我俩有幸和王远峰台长坐汽车到塔上。这是一座钢铁结构的瞭望塔；共分3层，一层是架空层，二层是休息室，三层是工作室。在工作室里，除有一部电台外，还有望远镜，通过望远镜观察周围，千山万岭尽收眼底，那无尽的林海绵延无际，一直峥嵘地接连到天尽头！打扫完卫生，王远锋台长给王发我俩分工：等加拿大防火专家来到后，王发和大青山总部刘中席台长收发电报，让我整理文件。客人来后，不要停下手上的工作，不要和外国人抢着说话，人家问啥，就通过翻译答啥。不要所答非所问。明确工作后，我们就在瞭望塔上等待外国客人的到来。通过攀谈我知道：王远锋是来自齐齐哈尔的知青，己在护林中队当4年报务员了。他说：感情上说他喜欢护林防火工作，喜欢报务员工作。可是，护林中队只是在防火期到了时才组织人员上山，而在防火期一过，又解散了这支队伍。有时还停发工资。造成队伍不稳，留不住人。影响了护林防火工作的开展。再加上设施不足，各分队没有固定设点，也影响了护林防火工作的效果。他还讲了这样一件事：有一年，紧挨大青山林场的玉峰林场在野外作业跑了火，那个林场领导官僚主义居然不上报上级。自行组织本林场工人扑火。玉峰林场护林员在瞭望塔上发现火情后上报到护林队领导，而护林队领导在和那个领导联系共同扑火时，那林场的领导又说不用支援，怕影响他个人升官。还谎称山火己经被扑灭了。结果，山火形成火灾，烧死十几个人。那个林场领导被判了6年徒刑。
王远锋又说起加拿大森林管理情况；他们投入大量资金修建森林公路，一有火情人员很快到位扑火。他们采伐大树是用直升飞机把大树连根拨起，根本不伤害周围的小树，把树枝树根都当资源被有效利用，又保护了环境。
这时，王发收到加拿大防火专家从大青山出发来大黑山的电报。王远锋让我在瞭望塔顶挂上一面五星红旗。他说：大黑山总部看到五星红旗就会知道加拿大防火专家出发了，会做好迎接的准备。
加拿大防火专家来到瞭望塔上是傍晚。其实，无论是指挥部的列队迎接还是我们收发电报整理文件。都是在做样子给外国人看的。那加拿大防火专家只有4个人。其中，一个加拿大防火专家还通过翻译这样问我：你是学生还是军人出身？是中共党员吗？我答道，我是知青出身，我们瞭望塔上的工作人员都是党员！我们都有很强的责任心和事业心。那4名加拿大客人听了都笑，都同我握了手。
送走了加拿大客人，王远锋、王发我们也离开了瞭望塔到指挥部参加护林防火工作总结大会。只听中队长说：我们今春的防火工作没发现火情火险更没发生火灾！在大家的努力下取得了好成绩。现在，我宣布：今春的护林防火工作结束了。根据需要除大黑山指挥部留5个人驻点外，其它人今晚分两批乘汽车下山放大假3个月。这3个月中，老职工发基本工资，新职工每月发生活补助费43元钱。大家到今年秋天9月15日防火期到了后再上山。散会。
我是第二批下的山，因此，到大青山镇就亮天了。在护林中队报务室，我无意间看到一张一个月前的《深圳特区报》，报上有一整版的“招聘广告”。我流览了一下广告内容，那上有很多合资、内联、三来一补企业的招工内容，我没有多看，但心中一动：在改革开放的深圳经济特区，咋会有那么多的工作机会？刘中席台长又给我几封久哥、二憨他们的来信，问我：放大假了，你咋安排？我说：一会去砖厂看看，争取找份活干。让我万没想到的是：牛大吹、赵小二、张三东、王二奎、小莲、秋芬他们几个在前不久全都返城了，我们己是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了！我心里和二岭子山一样，突降六月雪！李厂长答应我，若来砖厂干活，还给小铁道搬道岔。我又来到钱师傅家，钱师傅告诉我：小何一直没来信。他只有牛大吹和秋芬他们的地址。我的心里更是雪上加霜！这时，李清照《声声慢》萦绕在我耳畔：寻寻觅觅 / 冷冷清清 / 凄凄惨惨戚戚 / 乍暖还寒时候 / 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 / 怎敌他 / 晚来风急 / 雁过也 / 正伤心 / 却是旧时相识 / 满地黄花堆积 / 憔悴损 / 如今有谁堪摘 / 守着窗儿 / 独自怎生的黑 / 梧桐更兼细雨 / 到黄昏 / 点点滴滴 / 这次第 / 怎一个 / 愁字了得。那一刻，我强烈地产生了自己也该离开大青山镇的感觉！虽然我和王远锋、王发、李庆的友谊刚刚开始。虽然将离开姐姐、钱师傅。离久哥、二憨他们会更远。但我渴望生活，渴望真我！于是我告别钱师傅一家去找姐姐。一路上萧红流浪时的诗句反复响在我耳畔：走吧 / 还是走 / 若生了流水样的命运 / 何必再求安息！我骗姐姐说：有一个知青朋友在改革开放的深圳经济特区开了个大酒楼，他让我去深圳发展。姐姐信以为真。说：你到深圳后要好好干啊，你都是奔30岁的人了，还没个家。人过30天过午啊！前30年就这样“混”没了，后30年该咋“混”？姐姐的话，如五味瓶倒在胃里，所有酸甜苦辣席卷着我的心！
我来到大青山火车站提前买了去深圳的车票；就坐在候车室的长凳子上看起了久哥和二憨他们的来信。久哥来信说：他去年粮油及建材纯利润达到5万元。二憨来信说：他已告别了拉岗屯，在鸡西安了家。承包了一个果树场，年利润过万元。今年准备建罐头厂，把果子变成罐头。提高产值。看着信，我突然感到身心极度疲劳，头昏眼花！我这才想起：自己在这一天中还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于是买来面包躺到候车室的长凳上边看信边吃面包。最后，我又拿出《贝多芬传》一书翻看，当我看到“惟有真实的苦难，才能驱除罗曼蒂克幻想的苦难，惟有看到克服苦难的壮烈的悲剧，才能够帮助我们承担残酷的命运；惟有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才能挽救一个萎靡而自私的民族。不经过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不经过劫难磨炼的超脱是轻佻的，逃避现实的明哲是卑怯的”。一段时，我不禁悄悄地流下了热泪！
大青山火车站客流量并不大，只有哈尔滨、齐齐哈尔、加格达奇、塔河、古莲、西林吉路经这里的几趟车，候车室里的人不多。但这里也有乞丐。那天晚上，几个乞丐都把讨来的饭菜放到地上的旧报纸上，进行“均贫富、无等级”享受。当那几个乞丐看到嚼着面包看着书流下泪水的我时，都停止了嚼咽，默默地看着我。其中，那个老乞丐还对我摇头叹气！我望着乞丐们对我同情的表示。想：其实人与人之间与生俱来都是平等的，只是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才造成了生命中不同结局和归宿。我不知道那个老乞丐向我这个年龄时在做什么，但我知道自己若不是文化大革命，不是上山下乡运动肯定不会在这儿啃面包，躺凉板凳，与乞丐为伍！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离开火车站。
2天后，我背着行囊又来到大青山火车站。从此，我将和这里久别，和大兴安岭久别。除了姐姐，我没告诉任何人我要去远方流浪。上火车前，姐姐塞给我两包香烟。我说：你知道我不抽烟。姐姐就哭着说：你以后有犯愁的事时就抽支烟吧，我知道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孤身一人走出走那么远，想家时就抽支烟。有了一定(工作)来信啊。
火车开动了，可姐姐还在月台上向我跺着脚，挥着手，还在喊着什么。
那时，把自己交给山一程，水一程的我已经没有了泪水，我的心里装的是二岭子山上的六月雪！
结束语
一丝一缕的回忆，都飘落着又淡又浓的愁绪！
我到深圳后还有很多故事。
如今，我在深圳有幸福的家庭，稳定的工作。几年中，久哥两次、二憨兄三次、志君两次、钱师傅一次来深圳我家做客。钱师傅来深圳住了2个月，前不久刚回到大兴安岭家中。今年冬天，我会请我远在大兴安岭的姐姐来我家。我在大兴安岭时，我姐姐为我掉了许多眼泪！
感谢上海知青网给了我吐露自己知青轨迹的机会！知青运动成了历史，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那段历史，那段历史带我们坎坷艰苦，但也送我们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人生就是爬大山，没有比腿更长的路，没有比脚更高的山。
（作者系哈尔滨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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