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部小说,对书中的故事已经模糊,但一些细节却一直记着,回想三十五年前下乡后的事,也唯有一些细节还萦绕心怀。
作为知青下放农村后,我第一次出工,那是在二月的一天,干的农活叫“挖烂田”。所谓“挖烂田”,就是以人力给烂田翻耕。“烂田”就是那种常年不干的稻田。这种田很深,足有四五十公分,且田地底多石头。当时稻田翻耕使的是牛,用是的犁耙,还没有拖拉机这类农机具。那为什么有牛不使?这是怕牛伤了脚。当时我就很不解。难道人就不怕伤了脚?要知道那会儿,牛可是生产队的宝,伤了脚耕不了田,可是不得了的事。毕竟大多数的田是要靠牛来耕的。因此,那些烂田只好靠人来翻挖了。记得接受再教育的第一课是忆苦思甜,有言牛马不如;看来此言不差,挖烂田的人就是如此。
来到田间,卷起裤脚,踩下烂田。烂田真不愧为烂,烂糊泥几乎没过膝盖,脚底感到石块坚硬刺人,一股刺骨的冷直透脊背。
农活大多是眼睛上的事,一看就会。不用别人教,学着人家的样,我也挥起锄头,照着挖开。挖起上年留下的稻茬,把它翻过一个身,然后再踩入泥中。挖烂糊田就这么简单。但要拔脚往前走,可就不那么容易。拔起一只脚,你会感到另一只脚在往下陷,向前的一只脚踩隐了,后一只脚又感到抬不起。每往向走一步,都是那么艰难。后来我发现自己的裤子弄得全是泥浆,泥水湿了大半条裤子。
我们这里有句俗语,说,石臼翻进烂糊田,要想翻身等百年。可真没想到,我从下放农村到恢复高考走进大学校门,差不多已过了十年。是不是下乡后的第一次劳动应验了俗语,还是时代使然,我不得而知。但其间我确实有一次“翻身”的机会,那是1973年吧,有了一次所谓的高考,当时虽说成绩名列县里前茅,但后来东北出一个交白卷英雄,自己上大学的理想,一下成了个美梦。其中还有一个原因,是后来才得知的,就是我毫无家庭背景。
没了美梦,现实还在。
仍是双脚踩在田里,躬着一个身子,一手拿着一把稻秧,一手分过来几株,住田里插着,插好几行后,身子又往后退一步……那是自己第一次插秧。虽说纵横插的有些歪斜,但抬头看看眼前出现的一片绿意,几分书生意气涌上心头,竟然忘记了腰酸背疼,更没想到这沿袭了几千年的劳作是多么原始,反而觉得它是那么富有诗情画意。
忽然,腿上一阵剧痛,提脚一看,是一条蚂蟥叮在小腿肚上,看它已是滚圆鼓胀。慌忙伸手去拉,手触到蚂蟥,软乎乎冷冰冰的,全身顿觉一阵冷意袭来,咬咬牙揪住蚂蟥,用力往下拉,可它变长着身子就不松口。难道吸我的血还不够?再用力拉,还是不行。旁边的一个农民看后,说,用手拍。我用力一拍,看来蚂蟥怕打,一下就掉了下去。有了这次经验,后来脚被蚂蟥叮上,也就不再用手去拉了。腿被蚂蟥叮后,伤口鲜血淋漓,当时没有什么创口贴之类,只能由它自己止住流血。直到现在,一想到蚂蟥那玩意儿,腿上就会发麻,心头也会发寒。
当一位老农对儿子说,孩子啊,这学费是血汗钱啊!不知现在的孩子是否明白?反正,所谓血汗钱,我从第一次种稻时就有了体会。
双脚踩在稻田,仍是躬着身子,不过这回是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握着一束稻子,嚓嚓嚓往前割着。看着自己种过的稻田,终于成了一片金黄,心中自然涌出一股喜悦之情。
但不多久,就没了这种心情。正值盛夏酷暑,灼热太阳烤着,脸上直冒汗,接着脖子也不幸免。快到中午,汗衫全湿透,连田里的水都感到烫脚。虽说早上喝下两大碗粥,整个上午没想过要小便,肯定是全都变成了汗。后来我发现田里的人没有一个去小解的。这是在田地劳作的人是不用小便的,体内的水份都成了汗水。
儿时对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似懂非懂,到了下乡后这才有了真切的体验。
到了下午,继续割稻。已近四点钟,当然是看太阳估计的,天还是热得要命,不仅没了小便,还感到膀胱在收缩,想撒尿但又觉得无一滴可撒。
夏天日长,不到七点钟是不会收工的。这时,小妹送来了点心。因我本是农村中的居民,就地下放,和城里来的知青比,家就在村镇里,还有家人送个点心的。点心无非是一大罐面条,一点盐加几滴油烧成的,谈不上什么美味。见来了点心,双手都是泥浆总得洗洗,稻田只有浅浅的一层水,还好脚踩过的坑里有,也不管浑不浑,在脚坑的水里一洗,双手用力甩甩,算是干净了。接过小妹送来的搪瓷罐,吃了起来,呼噜呼噜,三下五去二,一下就见了底。至今想起来,那是我吃过的最香的面条。
在生产队里劳动了几年后,我去公社小学当了一位代课老师,但我的身份仍然是知青,户口还在生产队,在假期还要到队里挣工分。
1977年恢复了了高考,但我却没能考上。第二年我又参加了高考,等待发榜的日子是漫长的。但那次我似乎预感到高考的女神将会垂青于我。果不然,十月的一天,我小妹赶了五里路,跑到我教书的学校告诉我,我被录取了!可我并没觉得喜出望外,心里却异常平静。我感到这是时代变化给我机会,今后的日了还会更美好。
我还清楚记得那天去公社办手续的情形。除了知青到公社开会,我是不会上公社院门的,我觉得那儿有如县衙,不是我这个小民能随便进出的。那天,当我袋里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走进公社院门时,腰杆是挺得笔直的,昂头走了进去。公社的那个瘦小的文书看了我的通知书后,没了平时的一脸严肃,二话没说,马上就给我办好户口迁移证明。这回我的心情倒很是激动,我好像忘了说声谢谢,拿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公社大门,直觉得外面的阳光很是灿烂。
但这或许还不是我下乡时的最后一个细节。
在公社办好户口迁移证后,我又是城镇居民了。但按当时规定,我还得卖给粮站一个季度的粮食,因全年的粮食已分到了家。家里母亲说,不卖行吗?我说不行。那少卖点?我说不能。
在我挑上一担一百五十斤的稻谷向走向粮站时,我觉得一点不沉。可我在卖了稻谷回家时,反而感到肩上的空担子是那么的沉。我忽然想到队里的农民那身上沉重的担子不知还要挑到何时才不沉重?
后记:1969年1月,我响应伟大领袖号召,被下放浙江遂昌县大柘公社村下生产大队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转眼已过去三十五年。往事悠悠,感慨系之,特写此文以记念。
(作者系浙江遂昌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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