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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光无限 “麾下雄兵千百万,帐前王侯排成行。天南地北任驰骋,占尽无限好风光。”当你看到这首诗的时候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你可能会猜想这大概是在描写一个泱泱大国的开国皇帝吧?其实你这样想也没错。可是,这却是我所写的一首描叙自己逐花生涯的诗,题目就叫“养蜂人”。
养蜂生活是很清苦,可这只是生活的一面。如果只看见生活苦的一面,那我们根本就没有勇气生存于世。任何生活都有它乐的一面。世上最落魄的人莫过于乞丐了,可是我就听说民间还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要上三年饭,给个皇帝都不换。”语气是夸张了些,可它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任何生活都有它快乐的一面,尽管有些快乐是一种带点苦涩味的乐,可它毕竟还是一种乐。这和阿Q精神还是有所区别的。我曾在日记中写道:“一个意志坚强志趣高尚的人,是不会被环境所摧折的。他就有如一只小小的蜜蜂,即使采撷的是黄连花,也能酿出芳香甜美的蜜来。”
养蜂人过的是一种逐花寻蜜而迁居的生活。从芭蕉婆娑,荔枝摇曳的岭南。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漠北。处处能闻养蜂人的笑语。从林海莽莽,群山苍苍的大小兴安岭,到如诗如画,如梦如醉的云贵高原,在在能见逐花人的身影。我们走到东看到的是明媚鲜妍,迁到西是满目的花团锦簇。确实可以说得上是“占尽无限好风光”了。
当时的养蜂人共分三种。一种是我和师傅这种国营单位的人,拿的是微薄的工资。还有一种是集体性质的,拿的是工分,比我们也好不了多少。“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是古人吟蜜蜂的两句诗,用在这两种养蜂人身上也颇为恰当。还有第三种人就是个体户,现在当个体户似乎稀松平常,可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能成为个体户的人,一般得具备两个条件。第一是出身一定要好;第二是身体还得有点残疾或是家族里有一个肯为他说话的掌权人。和前两种人相比,个体户在经济收入上要高出很多,因此他们更多占有一种风光。
有位年近半百的鳏夫,因为患严重的老烂脚而致残。在农村,一个不能下水田干活的烂脚拐子能挣几个工分?其生活之艰窘可想而知。所幸他居住的村子位于两季不错的蜜源地附近,经常有养蜂人驻扎在他们村里放养蜜蜂。他觉得这种工作倒是挺适合他的,于是低价将房屋租借给养蜂人,刻意地结交他们并向他们学习养蜂技术。在他觉得有点把握后,索性把房屋卖了换成几箱蜜蜂跟养蜂人一起跑。几年下来渐渐成了气候。不但重新建起了更为宽敞的房屋,而且在外地放蜂时还讨了一个比他年青二十来岁,长相也不错的小寡妇做媳妇。到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很有点春风得意,财大气粗的味道了。
“体弱貌陋王老五,艰辛度日堪忧怜。蜜蜂才养五年半,居然抱得美人归。”老胡是一位身高体重只相当于十多岁孩子的罗锅,虽然才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可看起来却像个老弯了腰的小老头。又患有哮喘病,身体很虚弱。这种人在农村里除了放牛,别的农活根本干不了,能混上一口饭吃就很不错了。可是他也托养蜂人常到他们村里放蜂的福,学会了养蜂并以此为生计。尽管他搬动一箱蜜蜂都得拼出吃奶的力气,可是因为他平时为人不错,又能自觉充当大家的开心小丑。所以在搬家换场的时候,其他养蜂人也乐意出点力帮帮他的忙。几年下来他赚了不少钱。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他在某地放蜂时,竟“买”了一位连正常人看了都会眼红的媳妇。我说他“买”,是因为我相信任何姑娘都绝不会爱上这样一个背驼貌陋的“小老头”。据说这姑娘家里弟弟妹妹一大堆,是村里出了名的透支户。老胡答应帮姑娘家还清所有的欠款,姑娘父母才将她许配给了老胡。那时候养蜂人的风光由此可见一斑。
现在农村各种有钱人数不胜数,从经济收入来说,养蜂人早已风光不再了。可我讲的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因为那时养蜂人里面夹有这些收入不菲的个体户,所以我们这些“伪大款”也跟着风光。特别是在一些端着金饭碗却过着讨饭生涯的偏远山区,尽管风景秀丽宛如仙境,村民却清贫异常。暖水瓶和搪瓷脸盆在他们看来都是奢侈品。有道是“高山有好水,穷人有好女。”这种地方却常有出落的像出水芙蓉似的姑娘,那种天然去雕饰的清丽让人为之眼睛一亮。也许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的缘故吧,为了跳出穷山沟或只是为了几个小钱,有些大姑娘小媳妇看起我们这些外来“贵族”的目光真是如电如钩,电得你魂不附体,钩得你身不由己。部分修炼不到家的养蜂人在这种目光的诱惑下,纷纷变成了一只只花间风流的狂蜂浪蝶。我当时也是一个青春少年,虽然经常被心中的小鹿折腾的够受,可我始终牢记雨果说的一句话:文明人由理智主宰行动;野蛮人由感情主宰行动。理智告诉我:“情欲如火,玩火者必自焚。”因此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去尝试做一个野蛮人的滋味。如果说得难听一点,我只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懦夫”。现在回过头来看,我的这种胆怯其实正是我的福星,在它的照耀下,我的生命之舟才得以绕过许多浅滩旋涡,避免了在中途搁浅和倾覆的危险。
艰辛而风光的三年逐花生涯随着垦殖场的解散而结束,解散的原因据说是因为这里是臭老九成堆的地方,而且大多数出身也臭。除了少数出身好表现佳的人被重新安排到其它单位就业外,大多数职工被一脚踢到了农村。在流放之前我被召到场部交代经济问题,我在交代书中写道;我是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学生,毫无财会工作经验,兼职蜂场财务可能会出点小差错,但若查到有意贪污一分钱,本人甘受刑事处罚。可他们根本不相信我有这么干净。我被迫继续坦白交代:我是主动下到广阔天地来锤炼红心的,即使没有报酬我也同样会来。另外,我知道雷锋有出差不领出差费的做法,所以三年来我也没领过一分钱出差费。我连正当收入都放弃了,难道还会去冒险牟取非法收入吗?他们在查实我确实没有领过出差费后,总算对我从宽了,享受到了和大多数职工一样的待遇。
当我灰溜溜地来到流放地,躺在寒风刺骨的“四川大楼”里,我才清醒地意识到,三年“逐花高中”已经毕业,现已升入更高级的“农业大学”来深造了。面对着遥遥无期的“农大”生活和陌生环境,我更怀念那三年风光无限的逐花生涯。
最后以我一首《七律 逐花人》来做这篇小文的结尾,“飘泊五湖风吹絮,浪迹九州雨湿衾。赣水汩汩楚水绿,吴山飒飒越山青。浊尘不染身如洗,仙道欲成杵磨针。但愿常住花丛里,不近权贵身心宁。”
上接 (8)三进天河
(作者为上海江西峡江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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