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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情启蒙
老伴常说我是个冷血动物，证据就是结婚三十年几乎没有看见过我流泪。其实她是误解我了，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虽说人生在世，谁都会遇上一些伤心的事，可是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会动不动就如同妇人一样人前人后的嚎呢？再怎么伤心也只不过是一个人躲在哪个暗旮旯里偷偷抹抹眼泪而已。就是小时候第一次离家远行，在与父母姐弟告别时我都没有流过一滴泪。并不是说与家人的感情淡薄，而实在是因为我母亲性格刚强、感情内敛，从来就不在儿女面前流泪。所以我们子女也和母亲一样，难得在人面前流一次泪。我懂事以来一生中只有过唯一一次在离别时当面流泪。说出来可能别人都不会相信，我既不是骨肉分离时流泪，也不是夫妻惜别时流泪，而是与一位非亲非故、非友非邻的农村老太太作别时流的泪。这件事是发生在我三年逐花生涯中的第二年春天。
春天的山野，就像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气息芬芳、清丽动人。放眼望去，远山叠翠、近山挂彩，处处花团锦簇，鸟语蛙鸣。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季节里，我与师傅来到了一个叫白鹭坑的小山村放养蜜蜂。我们借居在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家里。老伯伯六十出头年纪，头发虽已花白，但是身体硬朗，声音洪亮，是村里同龄人中少有的几个能识文断字的人。老太太显得更年轻一些，尽管已是年逾花甲的人，可是看得出来，她年青的时候一定是一位各方面都很出众的女人。因为老夫妻俩都很能干，又无养儿育女的拖累，家境在村子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而且房子也很宽敞。加上收拾得井井有条，是我外出生活中过的最美好最舒适的一个地方。
老伯的弟弟就住在隔壁，那时就已有六七个小孩了，他将一个与我年龄差不多大小的男孩过继给了他哥哥，但是这个男孩当时还是和自己的父母生活在一起。老夫妻如果弄了点什么好吃的菜，就会盛上一碗端到隔壁去给弟弟一家吃。弟弟家的几个孩子也会经常过来玩，如果是端着饭碗过来的话，老俩口就会给他们夹上点菜，两家的关系相处的非常融洽。
老人起初对两个初次介入他们生活圈子的外人还是存有一点戒心的，可只过了两三天工夫就从内心接纳我们了，老太太看见我就会笑眯眯地问：“饭吃过了吗？”起先我是回答说：“吃完了。”老人听了后亲昵地说：“蠢子，不要说吃完了，要说吃好了，知道吗？”后来，这个看起来是个贬义词的昵称“蠢子”，就成了她称呼我的专用名词。又过了几天，老人就执意要我们和他俩并在一起吃了。这对于我和师傅来讲，就好比碰上了天上天天掉美味馅饼的大好事儿。这不但省去了我们天天忙三餐的烦恼，更主要的是吃菜有了保证。她家的自留地里枝青叶绿、高挂低垂、蜂飞蝶舞，蔬菜根本不用愁。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家的餐桌上几乎天天都有荤菜，这在当时的农村确实是很罕见的。老伯用小山竹编了许多筒状的捕鱼工具放在水渠里溪流里，下田时又系个鱼篓在腰间顺便拣些田螺回来。因为他的腿脚勤快加上经验丰富，所以他的收获远比别人要多。老伯还是位出色的猎手，时常会拎一只野鸡、野兔回来，偶尔晚上出去打猎，说不定就能打只麂子回来。听说他还打到过大野猪呢。老太太的本领可一点也不比老伯差，她养的猪比别家的长得快，养得鸡也比别家的生蛋多。你还别不信，她家的鸡还真有点灵气，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调教出来的。别人家的厅堂被鸡糟践的一塌糊涂，鸡矢斑斑，她家的厅堂却整洁干净。有一次我问她：“你怎么只给鸡吃晚餐而不给它们吃早餐呢？”她微笑着说：“蠢子，鸡早上吃饱了它还会起劲的去找食吃吗？晚上不给它吃饱呢它就长不好，知道吗？”
老俩口能干好客，连她家的狗也有着和他们相同的优点。那是一条全身皮毛乌黑发亮的猎狗，和我挺投缘，我第一次进门它就冲着我摇摇那条秃尾巴表示欢迎。我轻轻拍拍它的脑袋捋捋它的毛，它更是受宠若惊似的围着我欢蹦乱跳地撒欢。这是一条很优秀的猎狗，它有时自个儿就会从野外叼一只猎物回来呢。我在这里住下后，它就把我当成了它的新主人，每天都跟在我后面东跑西颠的转悠。因为蜜蜂讨厌黑颜色的东西，它跟我到蜂场去被蜜蜂叮蛰过两次，后来我再到蜂场去工作时，它就不再跟进去了，而是在趴在安全的地方等我。有一次我带它到山里面去玩，看见了一泓碧波荡漾的水库，我见四下里没有人迹，就脱了个赤条条地窜入冰凉的春水中游起泳来。黑虎见我在水中扑腾，不知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岸边又是跳又是叫的，显得异常兴奋。见我越扑腾离岸越远，它竟然奋不顾身地跳入那还有点刺骨的水中向我拼命的游了过来。
在相处了一个多星期以后，老太太已经把我当成她的亲生儿子般地对待了，吃饭时总是频频地将好菜夹到我的碗里。对我平时的工作生活也是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因为我感情内敛，不善言辞，有时她会看着我郁郁地说：“唉！蠢子，你脸皮这么薄，将来怎么找得到老婆哇？”说的我怪不好意思的。尽管我懵懂木讷，可是我内心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她那替我焦急，为我操心的慈母之情，并为此感动不已。
欢乐的日子过得更快，转眼就到了我们该转换蜂场的时候了。老太太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忽然发现那几天老太太有点惶惶不可终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一天我从蜂场回来，看见她手抚着房门怔怔地站在那里垂泪，她见我进来，怨郁地说：“唉！早知道这样，我真不该让你们住进我的家里来``````”
启程的日子终于到了。她来到路边的蜂场，看着我们将蜜蜂一箱箱地搬上车。她守候在旁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嘤嘤地诉说着心中的哀怨：“唉！早知道这样，呜呜，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们呜呜，住到我家里来，呜呜，现在你们又要走呜呜``````”看见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样子，我再刚强也毕竟还是血肉之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的一次，当着离别人的面流下了两行清泪。黑虎似乎也知道我要离去，围在我身边团团转，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声。汽车发动时它吓得跑开了，可是等汽车开动了，它又跟在后面跑了好长一段路。我脸上的清泪一会儿就被风吹干了，可是我心中的清泪却至今也未曾干过，它仍然时时刻刻地滋润着我的心田。
在我刚刚踏上社会不久，就有幸感受了这样一次令人终身难忘的人间真情。从此以后，我懂得并坚信：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没有任何厉害关系的人与人之间，也可以产生一种不带一点点铜臭味，也没有丝毫功利性的真挚情感。在我以后几十年的生命旅途中，我看到过不少白眼，我受到过多次冷遇，我遭到过被遗弃的痛苦。可是因为有了那一次的人间真情垫底，就犹如水手在黑暗的大海中行船时望见了灯塔，是不会迷失方向的。我深信人间自有真情在，我知道丑陋与虚伪终究会被美好与真诚所战胜。怀着这种坚定的信念，我一步一步地走着自己的人生之路，并且赢得了许许多多的真挚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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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上海江西峡江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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