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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2月的一个上午,我按照头一天得到的号码拨通了电话,话筒中传来一个带有浓厚东北味道的声音:"喂,我是王世新。"这是我与王大哥的第一次通话。
从我得知了他的事情后,就产生了要结识他的愿望。他在我心目中不仅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三届知青,而且像个英雄。虽然他没有做出轰轰烈烈的事情,但他与疾病顽强抗争的精神深深感动了我。话筒中传来他幽默的话语爽朗的笑声,听不出是身患重病的人,而有种很熟悉很亲切的感觉,就好像是位邻家大哥。我想,这是个坚强乐观的人,他应该能战胜病魔创造奇迹。从那天起我们就成了电话朋友。
时间如水般流逝,我也慢慢对王大哥有了更多的了解。与共和国同岁的他和许许多多的同龄人一样,经历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风风雨雨,其中最让他们刻骨铭心的事情就是上山下乡。他们打起背包走向广阔天地,并在那里经受了磨炼,若干年后又陆续回城,重新安排自己的人生计划。他们中的很多人进了工厂,勤勤恳恳地做着平凡的工作,并认为从此的生活是平稳安定的。但随着国家大形势的变化,企业危机又直接影响了他们的生活。王大哥本来有机会发挥专长为自己争取到更好一些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却因了对企业的一种难舍和对同伴们的一份牵挂,没有离开那个已经破败了的工厂。
生活虽然不富足也还算平静,没有想到的是,可恶的病魔悄悄地一步步逼近并击中了他。起初在鼻咽发病,后来发展到全身。这种病因为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而常常使他痛苦不堪,但病魔并没有轻而易举地占到上风。王大哥是坚强的,乐观的。在住院的日子里,他给很多病友带来欢乐,哪个病房有他,哪个病房就会传出欢声笑语。2002年的护士节,医院召开大会,王大哥还代表病员在会上发言表示祝贺,当时会场里的白衣天使们全被他的那篇亦庄亦谐的祝贺诗逗笑了感动了。王大哥就是以这种态度对待疾病对待人生的。在医生精心的治疗和他顽强的抗争下,他的病情一度得到了很好的控制,自我感觉疼痛逐渐减轻,各项指标稳步好转,因为化疗而脱落了的头发也重新长了出来,看到这些,大家都乐观起来。
第二年春暖花开的季节我去了沈阳。王大嫂和清平姐在火车站接到我去省肿瘤医院。一间朝南的病房,清晨的阳光洒满房间,窗外是一座风景秀美的小公园,满面笑容的王大哥坐在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床边。面对这宁静温暖的场景,隐藏在人们心底的死亡的威胁更容易激起人们对生命的留恋和追求,在这里生命显得格外的珍贵,生活显得格外的美好。
我们在病房里聊天,王大哥说得最多的,是知青战友们对他的关切和帮助。他反复念叨着,谁谁给他来电话了,谁谁给他寄来什么东西,谁谁又来看望他了,他认为自己是最幸福最幸运的人,因为有来自全国各地甚至远在海外的知青朋友们的深情厚意。说起这些,他甚至会感动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百里外的板哥也赶来了,前来探望的主治医生甚至当众宣布她有信心治好王大哥的病。大家都很高兴,王大哥笑得更是开心,笑容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在这种时刻,谁不相信他能好起来呢?
医生宣布:"今天放王世新半天假,可以走出医院",于是我们计划了下午去东陵公园(清福陵),一来是带我去参观游览二来也让王大哥能散散心。走出医院的王大哥满足而兴奋,对我说他是个能走动就不愿坐着,能跑起来就不愿走着的人。长久的卧床和病痛使他腿脚无力,不能快步行走,但他精神很好,不肯休息。我们进去参观怕他累着留他在外边等候,他居然不肯闲着,自己慢慢地摸索着给板哥擦车子。在那天下午留下的照片中,王大哥笑容满面地站在树下,目光炯炯有神。此刻正值春光明媚的时节,阳光照耀,树影婆娑,绿芽蕴育,一切都充满着希望。可是后来听说,在我离开沈阳的当晚,王大哥送完我回去时,医院停电了,他只好走楼梯上到四层,当晚身体便觉不适。听到这些我深感歉疚,并有了不祥之感。
第二次见到王大哥是在他的家中,虽与上次见面只半年之隔,但其间他的病情急遽恶化,病魔极其残忍地折磨着他的身体和意志,他已几乎无力抵抗了。我和板哥迈进他家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惨黄的阳光照射进王大哥家,他声音低落,有气无力,精神很糟,只有眼睛里流露出的目光还是那样的顽强和不甘。见我们去了,强坐起来已是勉力支撑。见到他这样,我的心里有些难受也有些忐忑,不知自己这趟是否该来,很怕王大哥见到我们后心情更加不好。事情已过去了好久,现在想起仍不能释怀。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期,他在和我通电话时仍然很坚强。他平静地叙述自己的病情,回答我的询问,并且还在关心我的情况。我知道他决不肯在人前流露半点软弱。他坚持着回复各地朋友的关切,他以超人的意志抵抗着痛彻心骨的阵阵剧痛,他顽强地坚持着写作,直到完成自己既定的目标。他用自己生命写作了自己的回忆录,他的生命是因为牵挂这本回忆录而得以延长,他的精神更因为这本回忆录而得以长存。书里写的不仅仅是围绕着他个人的一些生活片断,而是那一时代的社会剪影,是对历史的记忆也是对未来的思索,这是一本很珍贵的书。他曾不只一次地跟我说过:他是幸运的,当他住在辽宁省肿瘤医院时,隔几天就有人辞别,而他是在第一次病危时被医生被大家拉了回来,他的生命延长了14个月,使他完成了自己最大的心愿,写成了一本回忆录,最后还是知青朋友们帮助他把这本书印了几百本,他是拿来送给他的知青朋友们的。开始他还想在每一本上留下亲笔签名,但只签了几本就再也拿不起笔了。我想,他之所以要坚持写完,就是因为他太看重那段难忘的青春时光,他太看重我们的国家,他太想活下去了。但他终于走了。2003年的2月10日,带着曾给他带来无穷痛苦的身体和很多很多的抱负,带着对亲人的牵挂,对朋友的深情,他不甘心地走了。
流星掠过夜空会留下一道明亮的尾迹;舰船驶过水面会留下一条白色的水线,脚步走过大地会留下两行深深的足印,王大哥用生命的笔写下了他的人生记忆,那本书就是他留下来的生命尾迹。他是千百万老三届知青平凡而杰出的代表,他的坚强意志和执着精神永在我心间。
在他的网上纪念馆里,我送了一束兰花给他,并小诗几行。
因你的病,我认识了你
因你的病,我们天人分离
但愿漫漫天国之路
引领你的灵魂到达极乐之地
今生的艰难痛苦
已经被你抛弃
但愿来生
幸福和欢乐永伴着你
献上一束小花
祈祷您在天之灵
----安息!
[作者简介] 白水,女,北京人。82年大学理工科毕业后到国营单位工作。通过网络结识了众多老知青朋友。
原文载于南加州中国知青协会第6期《知青》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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