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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千钧爱 知青万古情
--记红河谷和他的知青网友们

作者:毕锦萍

  如果把千百万知青比作树林,红河谷就是其中的一棵银杏。这位普通而又优秀的53岁沈阳老知青依然胸怀昔日激情,在癌症全面转移的情况下,又顽强地活了一年零三个月。在这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中,他呕心沥血完成了此生唯一的著作《追随红太阳》。2003年2月10日下午6时,红河谷依恋不舍地离开了这个曾经留下他奋斗追求点点足迹的世界,告别了他情牵梦萦的知青朋友们。

  依照红河谷的遗嘱,2003年4月4日(阴历三月初三),他的妻儿、老母、兄弟、妹妹、亲属、好友、同事、邻里及网友代表一行60多人到他曾插队的村庄所在的辽河边上举行了骨灰安葬仪式。春风猎猎,黄尘滚滚,阳光灿灿,河水滔滔,灰白色的骨灰随风飘散,逐波流逝……从此,红河谷的生命便永远地与曾洒下他青春血汗的土地和河水溶为一体了……同时,还有许多东西留了下来--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他的遗作和他未了的心愿,给我们启示和激励,令我们深思和奋勉。

  终生进取的红河谷

  红河谷,真名王世新。文革开始时,他是沈阳第一中学的高一学生。1965年9月,他在十六取一的竞争态势下考进了这所重点中学。入学后,他成为班里的高才生。他是无线电爱好者,组装过收音机,1967年又组装了一台电视机,使他的父母兄弟和街坊邻里提前十几年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1968年9月24日,红河谷随同学一起到辽宁省法库县依牛堡公社三尖泡大队插队。他只在生产队呆了3个多月就被抽调到县里,全县的有线广播全套系统就是由他亲手设计安装的。1971年他回城当了工人。1979年他考上电视大学,学习电子专业,毕业后又到东北大学进修仪器仪表专业。他曾给沈阳市的许多技术人员讲过电子技术及电视维修课程,如今沈阳电子行业中的一些技术骨干曾经是他的学生。在单位他是电子工程师,厂里的技术中坚。
红河谷是个很敬业的员工,但工厂效益不好,每月仅有400元的劳保工资。妻子下岗,150元的生活补助费也难保按月领到。他的生活并不富裕,一家三口居住在面积很小的一室一厅住房里。1997年秋,红河谷被确诊为鼻咽癌。在养病期间,他学会了上网,写下了许多插队时的故事,陆续在网上发表。他感到,有缘在网上结识众多朋友是他今生最大的快慰。2001年秋,病灶转移成骨癌,他的身体日渐虚弱,体重由160多斤减至110多斤。

  恰在这个时候,红河谷萌生了一个写书的念头。他要同命运抗争,同癌症赛跑;他要秉笔直书,记录下他的经历他的回忆他的青春岁月他的难忘情怀。从此,他开始了又一次艰难的跋涉,一段悲壮的历程。

  骨癌是极痛的一种癌症。据红河谷生前讲,往往只有泡在极烫的热水池里,他才能暂时摆脱那种让人时刻不得安宁的刻骨疼痛。因此,他一度每天上午都到浴池去,自己带个温度计,因为他的皮肤已经很不敏感,无法感知水的温度。当池子里的水温不致于把皮肤烫坏的时候他便下去(水很烫,别人都不敢下去),坚持数200个数,约3分钟,然后在心里默念:癌细胞,热死你!烫死你!战胜你!之后从池子里出来,到床上休息30分钟,再下热水池。如此反复四次,然后回家。

  从红河谷家到浴池,只有一站多地,是健康人步行10分钟的路程。这段路他需要休息10次才能走到。他不愿意麻烦任何人,不让妻子接送,坚持独往独来。最初他还带着手机去浴池,以便随时与家人联系,后来就什么都不带了,因为任何一点重量都是身体难以承受的,甚至在天气已经很冷的时候他也不敢多穿衣服,以减轻骨骼的负担。

  就这样,红河谷每天上午去浴池,下午在家写稿子。疼痛时常使他脸色骤变,大汗淋漓……除了在知青网站上发表的文章,有一部分已经写出草稿,还有一部分只拟出了提纲。"不能让这段历史无端地被忘记一定要留下一些文字让我们的后代从中了解这段历史真相"成为红河谷的一种使命,强烈的使命感催促着这位理科高才生进行着极其艰难的写作历程。

  虚拟网络有真爱

  2001年5月以后,虚弱的红河谷已经无法上网并且中断了写作。红河谷经常发帖的论坛是沈阳热线,华夏知青和老三届两个论坛中只有二位网友认识他。知道他得了癌症的网友浮萍见他好久不在坛上发言,便在各个知青论坛上发帖呼唤。当网友们几经周折找到红河谷时,他已经贫病交加,又因儿子的公司受挫而病情加重,卧床不起。

  红河谷的情况被网友清平介绍到华知和老三届等知青论坛上,大家被他的精神所感动,素昧平生的国内外网友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向他伸出了友爱之手,书籍、贺卡、光盘、药品、金钱……每一件物品都满载着深深的爱。参加捐助的网友中,有身患癌症的病友,有已经下岗的工人,有全国各地的同龄人,有旅居海外的老知青,还有年轻的晚辈人,海角天涯的朋友们慷慨解囊,只为帮助红河谷圆他的梦--尽可能地延长生命,完成写作计划,为后人留下一本真实的记录。

  许多人认为,网络世界是虚拟的,网络人际关系是复杂的,网络人情是淡薄的。然而,在现实世界里做不到的事情,在网络世界里却可以做到。如果没有网络,天南地北的人也许永远也无法相识;因为有了网络,遍布世界各地的知青便有了彼此相识的机会。是网络让我们认识了红河谷,是网络使红河谷结识了众网友。众网友与红河谷之间的真情,在虚拟的网络里演绎了一个真实而感人的故事,这个故事震撼了许许多多人的心,这个故事告诉人们:虚拟网络有真爱!

  文革开始时,我们还是十多岁的青少年,我们把一生中最灿烂的年华自觉不自觉地献给了那场运动和上山下乡。从一开始,我们就有着不同的身世和处境,及至几十年后的今天,当年的知青更是融进社会的各个阶层,分布于世界各地。但是,我们童稚的心中萌生过的理想之花和在同一历史背景下燃烧过的激情是我们共同的过去,为理想献身的精神和吃苦耐劳的品质是我们共同的财富,无论是专家学者还是下岗工人,无论是各级领导还是普通群众,仅凭着共同的曾经,便有了一份亲切感,这是一种血缘,时代的血缘。

  如今,在年龄半百左右的老知青中,很少有人还能像红河谷那样仍然保持着最初的激情和热血了。与红河谷谈话,有一种昔日重回的感觉,你会为他的执著所感动,被他的激情所振奋。红河谷代表着我们曾经的激情和理想,他是身居陋室重病缠身无法自由行动却仍然心怀天下乐观豁达的人。他是勇士,真正的勇士!

  在医院里的红河谷,承受着病痛和经济的双重压力,却依然乐天地给病友们讲各种各样的笑话,高唱过去的老歌,鼓舞那些比他更年轻更自由的病友们。在医院举行的护士节大会上,红河谷的发言多次激起热烈的掌声。红河谷是一个很不错的演说家,他的激情和不向病魔低头的精神感染激励着许多人。他以自身的行为鼓舞了病友也鼓舞了医护人员,医院上下许多人都对他钦佩不已。

  住院期间,红河谷曾多次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摆开网友们寄来的东西:书;贺卡;光碟;照片;网友签名打印的红河谷文章;各种小礼物;汇款单复印件;网友来信;实寄信封……这些都是红河谷的宝贝,收藏在一个很大的公文包里,跟随红河谷住院,再跟随红河谷回家。这些宝贝与红河谷紧紧相随,给他温暖,给他安慰,给他鼓舞,给他力量。在翻阅这些宝贝重温网友深情的时候,那彻骨的疼痛会暂时减轻一些。一次,他用姆指和食指捏着一张网友寄来的小卡片,用满含笑意的眼神盯着它说:"这么个小物件,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关爱呀!"朋友们的网名和真名,红河谷已经烂熟于心。一个个鲜活的名字,连同他们的关爱,已经注入红河谷有限的生命之中,支撑他生存下去的信念,给予他继续写书的动力。
为工作奔忙在世界各地的网友EE多次打来越洋电话,给予红河谷无微不至的关怀和鼓励。国内的兄弟姐妹们从各地打电话给红河谷,电话最多的时候几乎天天不断,甚至几个不同地方的电话赶到一起,带给红河谷许多欢快和惊喜。虽然大家不曾谋面,却亲似多年老友。被病痛折磨得有气无力的红河谷会在接电话的瞬间充满朝气,他在电话里开朗地大笑,说话声变得饱满而洪亮……没有人能从他的声音中感觉出他的虚弱和病痛……

  来自沈阳、鞍山、盘锦、哈尔滨、承德、北京、上海、广东、美国等地的20多位网友曾专程来沈看望红河谷。鞍山的板筋和盘锦的浮萍、天娇是最先来沈看望红河谷的外地网友。北京的一位妹妹在百忙之中两次专程来沈,只为给红河谷以精神的慰籍。这位妹妹第一次来沈时,红河谷脱下病号服穿上西装高兴地走出病房,像正常人一样地参加聚餐,游园,并且把板筋的车玻璃擦得更亮……这位妹妹第二次来沈时,红河谷已经讲不了太多的话了。每次有网友来沈,只要板筋没外出,总是立即放下手里的工作,开车从鞍山飞速赶来。承德的夏雨、金刚、秋风和柳絮先后来沈看望过红河谷,带来承德知青的深情厚意。上海的野兔,北京的 缺yue,哈尔滨的微风,曾先后特意赶到医院慰问红河谷。广东的大石头,背着沉重的电缆绕道来到红河谷家,带来广东网友的真诚问候和关爱。西里村回国探亲时也专程来沈看望红河谷,板筋把放假的女儿也带来了,天娇专程从盘锦赶来。看见小板筋和年轻的西里、天娇,红河谷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起来。家住沈阳的牛虻等一批年轻网友在我们不认识红河谷的时候就到红河谷的老家易家沟看望过他了,后来又到医院与红河谷团聚过。居住在海外的沈阳网友秋枫和山里人也先后到医院看望过红河谷,给予他手足般的关爱和帮助。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每一位网友到来的时刻都是红河谷欢乐的节日!这些关爱给予红河谷的精神力量是无法估量的。

  红河谷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以陪网友去饭店,坏的时候只能躺在床上交谈。秋风和柳絮来沈时,红河谷已经病得不能下床了。当他俩与红河谷告别的时候,红河谷竟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并以极快的速度滑到了床边,放下双腿准备穿鞋下地……可是他没能穿上鞋----那股瞬间的激情只够他从床里移动到床边----他又痛苦地回到了无奈的现实里……无论他葆有怎样的青春热血,久病缠身的肉体却让他无法随意地行动--病魔把一个热血沸腾的汉子禁锢在床上,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网友们在一年多里,先后给红河谷捐款三次,总计一百多人次(有些网友多次捐款),捐助金额约合8万元人民币,解决了红河谷医疗费用上的燃眉之急,帮助他赢得了最后的写作时间。最后的一年零三个月,对于普通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于红河谷来说却是十分宝贵的一段时日。这期间,他忍受着身体的巨痛,在网友们的热情关爱和鼓励下,以顽强的意志争分夺秒见空插针地完成了他留给后人的《追随红太阳》一书,了却了他的一份心愿。

  勇士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在病痛折磨得最厉害的时候,钢铁汉子红河谷也想到过死。他说--疼得真想把腿砍掉!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可能要选择一了百了的办法。不管我将来死了也好,活着也好,我都是永远感谢这些知青网友们的。这53年的生命,我一直在不断地追求,不断地奋斗着的。我不是一个贪图享乐的人,尽管我一辈子没什么出息,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但是我所涉及到的问题,我都尽力地去做了。去年癌症转移不能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想过了,死亡之前得有一种预兆:不能吃;不能动;折磨你,毁掉你生存的信心。一个伟人的母亲说过:人生是个赌场,发牌的是上帝。无论上帝发给你什么样的牌,你都要出好每一张牌。我的孩子总算走出了这步。去年,我生病,孩子生意失败,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网友们帮助了我,给我带来了希望。我是个给一点火光就能燃烧起来的人,一生都在永不停息地努力奋斗着,从中学时学无线电,直到最后学习网络。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能遇到网上这么多的朋友,是我最大的欣慰。全国这么多知青,有谁能得到我这么多的厚爱?我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人生自古谁无死?在这个时候,仅仅说一声谢谢是远远不够的。谁到了我这个时候,也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了。有时我想,谁能需要我点什么呢?把自己的器官捐献出来,给生病的朋友们吧。可是又一想,我是癌症患者,我的器官不能用啊,连这最后的一点路子也没有了……(沉默许久)算了吧!

  也许有来生,来生再与大家在一起吧……

  如果这次,还能给我一些时间,就是上帝对我的最高奖赏了。我的这一生也太累了,一直有种孤军作战的感觉,这儿闯一下,那儿闯一下,也没闯出个什么来……太累了……人为什么要死呢?生活太累了,该休息了,那不就是死吗?我每天都在听胡发云的《我们曾经年轻》,再好的乐曲也有停顿的时候。

  红河谷的脆弱只是寒光一闪,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仍然是坚定而顽强的,他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表现得更加执著和勇敢。

  最后的红河谷

  2002年12月10日,医生对红河谷进行了最后的交待并给了他特殊的证明,凭着这个特殊的证明,他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购买吗啡。红河谷明白,医生已经给了他最后的宣判--无论他的病情怎样发展,医生都无能为力了。在这样的时刻,红河谷开始了生命的最后一搏!这一搏,没有美丽,只有苍凉和悲壮。

  一个被病魔的巨痛折磨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的人,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之下,仍然冷静地思索着,顽强地抗争着……究竟需要怎样的勇气和毅力才能做到这些,健康的人是无法想象的。最后的写作历程非常非常艰难!疼痛使他无法握笔,打一针吗啡只可以维持二三个小时不特别地疼,他利用这段疼痛减轻的间歇赶快打字,最后的许多文字都没有手稿,他实在写不动了,都是咬着牙直接打在笔记本电脑里的。

  红河谷每天连续几个小时抱着笔记本电脑,不知道死神何时光临,惟有只争朝夕!有朋友说,《追随红太阳》一书出得太快了,若是再晚一些,红河谷或许还可以多活一些日子--这只能是一种美好的愿望,现实是残酷无情的。他身边的人都知道,在最后的日子里,他的心情是多么的焦急,他的生命是多么的脆弱。

  为了抢时间,一切工作都紧张地进行着--旧照片汇总、新照片拍摄、设计封面、写序、联系印刷厂等工作多管齐下。红河谷的一些同学和网友们在不同的城市里忙碌着,但这些人都远没有红嫂辛苦,红嫂是一位好妻子,她瘦弱得像一个年轻姑娘,却每天跑很多地方,走很多路,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得尽量快些并尽量圆满,她是红河谷最后生命中的一座靠山。

  居住在美国的网友蕾拉捐助了书籍印刷所需的全部款子,并在最后的日子里多次从美国打来电话。蕾拉,这位网友中唯一的姐姐给了红河谷最宝贵的亲情和临终的温暖。红河谷用孩童式的语调幸福地对我们说:"我有个姐姐了,蕾拉是我姐姐,我唯一的姐姐。"--是的,红河谷在家里是老大,蕾拉给了红河谷无人可以替代的关爱和亲情。

  胡发云答应为红河谷的书写序,红河谷非常地高兴。胡发云是红河谷崇拜的作家,也是在红河谷生命后期多次打来电话关爱他鼓励他的人。微风为红河谷的书设计了封面,需要把那么多的照片和资料浓缩在小小的封面上,微风花了很长时间进行构思,最后的设计方案使红河谷非常地满意。华知和老三届两个知青网站为红河谷设立了专门的网页,网友们写下了许多诚挚的留言。

  为了尽快地完成印刷工作,印刷厂的工人大礼拜不休息,加班加点,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文字和封面的印刷。文字部分是在沈阳印刷的,封面是在哈尔滨印刷的,微风和风尘44一起把几百套封面寄发到沈阳。巧的是两地的印刷完成时间刚好相遇,顺利地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装订成书。

  2003年1月29日下午,几百本崭新的《追随红太阳》一书运到了红河谷家。在这之前的许多天里,红河谷已经进食困难,只靠打点滴来维持生命,时而有些神志不清。为了完成给网友们签名的心愿,红河谷自己决定停掉第二天的点滴,因为点滴一打就是一整天,无法活动。在此之前,红嫂还特意上街给红河谷买来一支新钢笔。

  2003年1月30日上午,红河谷没打点滴也没吃任何食物,执著地准备在自己的书上为网友们签字。他面庞清瘦,脸色黄里透黑,黑而粗的胡须很长很乱,门牙断掉了两颗,显得十分苍老。细细的胳膊,抬起时吃力而虚弱。腿和脚肿得很粗,皮肤发亮。红河谷虽然十分虚弱,但精神还好。因体力不支,说话不多。也许是因为要签字了比较兴奋,竟然同意喝点果汁。

  红嫂扶他坐起,用书为他在床边支起一个可以写字的台子。红河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举起软弱的手臂伸了伸,郑重地握起钢笔,马上又放下了。他活动了好半天手指,重新拿起笔,又停了好一会。正常人很容易做的事情,他做起来竟如此吃力。他握着笔,好久写不出一个字来。终于正式下笔了,一个"赠"字写得很大很漂亮,然后是蕾拉的真名,三个字顺利地连续写出来。下面是王世新的签名,然后是年月日。第一本书签字成功!

  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无法体会这十几个字的分量的。写完这十几个字的红河谷已经把所有的力气使完了,签后面二本的时候,他已经有些精神恍惚了,字迹变得模糊而重复。在给微风签字的时候,他久久地呆坐着,看了"赠"字好半天。没有人敢说话,怕说话的声响惊扰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写什么,只能静静地等待。好长时间以后他问"微风两个字怎么写?"我们赶紧把地址本递上去,让他照着抄。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慢,停顿半天,再写下一笔。一个字与另一个字之间是更长时间的间隔。静默,静默……艰难得似乎呼吸都要停止了。

 时间过得很快,字签得极慢。签了三本,红河谷已经累得坐不住了,红嫂扶他躺下。他紧闭双目,神思恍惚,意志和病魔在进行着激烈顽强的抗争……一个小时之后,他急着要脸盆,开始呕吐。竟吐了小半盆,喝进去的果汁远没有吐出来的液体多。吐完之后大便一次,这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排便。之后他说感觉舒服多了,又重新开始搭台、签字。这次,他更认真更专注了,但错误仍很多。签了几本之后,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我们问他:"还能签吗?不行就盖章吧?"他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无力地躺下,不再提签字的事。

  如果他还有力气签字,是绝对不会同意不签的。圣诞节前他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写完一百多张贺卡,那时虽然艰难,还能坚持,这次他是彻底地没有气力了。那些贺卡几乎是他最后的绝笔了。写字对于弥留之际的红河谷来说是无比艰难的。他多想在自己的书上为朋友们亲笔签名呀!遗憾的是他终于没能全部完成这个心愿。

  用了一天的时间,红河谷只签了几本书,这时的他更虚弱了。第二天是除夕,重新开始打点滴。晚上,儿子回来了,红河谷与儿子说了最后的话,就再无力说话了。初二以后,连点滴也很难打进去了,连续两天只能打进去半瓶液体并且需要很长的时间,点滴流得非常地慢。再后来就不能喝水也打不进点滴了,只是空耗着残存的生命。

  初五晚上,清平打电话给红嫂,说初八才能去看望红河谷。好多网友通过QQ、电话和E-MAIL让清平转达他们对红河谷的问候和祝福。清平在给一位网友的信中说:"红河谷已经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在耗着生命最后的一点精气,他若能坚持到初八,我将再去看他最后一次。"

  这位网友回信说:"病重病危的人都差不多的:说话、点头等常人不以为意的动作他们都是很困难的。但是听话的能力还有,如果你初八再去,不必让他说话或回答问题等等,他听到你的声音就应该很高兴了。"

  初八下午,清平很晚才赶到红河谷家。一进门就看见比前几天更瘦弱的红河谷闭着眼张着嘴躺在床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一个那么坚强硬朗的汉子竟被病魔消蚀得气息奄奄了……清平记着那位朋友的话,想着许多朋友让她转告的问候和祝福,相信红河谷一定能听懂她的话。于是,清平对着闭着眼张着嘴的红河谷说:"红河谷,我代表网友来看你,他们问候你,希望你健康起来!"接着,清平把让她代好的网友名一一说了一遍,之后又把能想起来的网友名也唠叨一遍,她知道,无论是否对她说过,朋友们都会记挂着红河谷的。红嫂问:"你听懂了吗?"红河谷用力地点头,动作很大,嘴使劲地抿着,从紧闭着的双眼的眼角处溢出了两滴眼泪,泪没有滚落下来,像两颗珍珠一样停留在他的脸上。几天的空耗,他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水分了,这两滴泪是他物质生命最后的精华。红嫂说,几天以来他流了三次泪。一次是儿子回来的时候;一次是一位来看望他的老者在他面前痛哭的时候;一次是清平转达了网友们的问候的时候--这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流泪。

  红嫂和红河谷的亲人去厨房吃饭的时候,清平单独陪着红河谷。他的手和脚是凉的,其他部位是暖的。清平一边抚着他的手和胳膊一边对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许多没有病的健康人没做到的事你都做到了。书顺利地印出来了,慢慢地就可以寄给所有的朋友们了。你的主要愿望已经实现了。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依然闭着眼。清平又说,我知道你还有许多梦想没来得及去做,你很想做完这些事。这时,他非常用力地点头,张开嘴,啊了两声。清平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懂你的意思,没有人能把一生的梦想全都实现,能把主要的梦想完成就很了不起了。这时,红河谷的表情变得平和了一些。

  红河谷的亲人们简单地吃过饭,又来到红河谷的床前。他睁开眼,双手使劲合拢起来,把清平的手握得很疼,谁也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大的力气。红嫂说,他可能是要坐起来,于是他弟弟过来把他扶起。红嫂喂了他几勺水,竟喝进去一些。红嫂说,好几天喂不进水了,有时候喂进去是白色的水,吐出来是红色的水。红河谷坐了一会,他弟弟又重新扶他躺下。他弟弟揭开被,我们看到水肿已经蔓延到他的后背了。在腿上按一下,如果不用手去抚弄,深坑都无法平复。

  初十上午,红河谷的腿脚以及腹水全消了。下午5点半红嫂给他打了一针吗啡。后来,他示意想翻身,红嫂帮他翻身时,他开始大口地喘气,之后就瞪大了双眼。红嫂用手在他眼前晃动,没反应,再摸脉搏,没有了。红嫂立即打120,仍然期待着医生能救他……回头再看时,红河谷的眼睛闭上了,嘴却张得很大。他一定是还有好多话要说有好多事想做呀!人类在病痛和灾难面前是多么地卑微和无助!

  红河谷是一个执着追求热爱生活的人。他一直期待着有医生能妙手回春。他还想继续写作,并"希望大家能利用晚年的宝贵时光,把印在脑海里的那段东西留下"--这是他在《追随红太阳》一书中对所有知青朋友的期望。

  当我们重读他的文字凝视他的照片的时候终于明白:红河谷在编书时坚持采用他年轻时的照片,是对自己青春的一种深深的眷恋和回忆,他写书是对青春岁月的一种纪念和诉说。他走了,而他的书则长留在了海内外朋友们的手中和心里。人类的物质生命没有太大的差别,多则百年,少则几天,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但人的精神生命却差别很大,有的人可以活在人们的心中甚至万古流芳。古往今来的学友之情恐怕都无法与知青插友相比,梁祝的同窗之情也难能借喻于知青间的情谊之厚重绵长。在艰难的环境下同甘共苦的经历中熔铸而成的生死与共的友情,将超越老知青们的生命而长存。


[作者简介] 毕锦萍,女。沈阳第一中学67届初中生,1968年9月下乡到辽宁省法库县插队。1973年9月进入吉林工业大学内燃机专业学习。毕业后,先后担任过摩托车总体设计、电话交换机工装模具设计、青工补习数学教师和科研人员计算机普及课教师,做过中国农业文献数据库的文献标引、数据库结构设计及维护。2001年3月内退前,担任《辽宁农业科学》杂志的编辑,副研究员。

原文载于南加州中国知青协会第6期《知青》杂志

 
“纪念红河谷”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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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河谷和他的《追随红太阳》"座谈讨论会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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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河谷周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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