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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悟
孙小力
1969年1月那个大雪初停的日子,我踏上蒙城那块土地,尚未满十五周岁。即有响应“最高指示”的强烈冲动,也有对满世界“红色恐怖”的厌恶,更为了摆脱所谓“家庭出身问题”的阴影,怀沣对世外桃园的一份希冀,我贸贸然却又是义无反顾地插队落户却了。对今后的人生道路并没有认真想过,乍一见到白皑皑的淮北平原,心头还曾涌现过几许莫名的欣慰,有一种宁静和解放了的感觉,其实和眼前那个天地一色的混沌世界一样,当时的我,根本是混沌未开。
30年来,有人说知识青年通过插队落户获得了锻炼,有人说上山下乡运动是在不经意间将城市文明送到了落后的乡间,也有人说这一切本来就是一场骗局......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对这场运动的负面影响我不再耿耿于怀,当然抱怨也无济于事。我相信:凡事有利必有弊,有弊必有利,而对我来说,除了所有无可奈何的损失之外,最值得庆幸的就是认识了真正的社会理解了真正的人性,蒙城许许多多的人和故事,教会了我很多很多。随着岁月的流逝,许多本来刻骨铭心的事情渐渐淡忘,可有些当初并不在意的人和事,却常会浮上心头,触动我许多联想,就像现在,回首蒙城的岁月,突然映现在脑海中的居然是那个人----赵芳亭。
刚刚下放到这个生产队的时候,社员名单中并无“赵芳亭”的大名,几个月之后,“赵芳亭回来了!赵芳亭把铺盖搬到小翠娘家,又给扔出来了!”纷纷扬扬的传闻给死水般的生活平添了不小的波澜,赵芳亭的出现,令饭场地头增加了许多故事。更有意思的是,这个一直在外流浪,被人瞧不起的外姓人还当上了生产队长,正儿八经地干起了管理工作,这一来,我们之间就成了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
我们插队的地方是个“戴”姓人聚居的村子,整个村庄几十户人家,只有两户外姓人,一户姓“徐”,是全村唯一雇农出身的赤贫农;另一户的当家人,就是这个赵亭芳。其实严格就起来,赵芳亭算不上是正宗的户主,他和那个曾经是他妻子、后来又被称作“小翠娘”的妇女早已分居,更何况小翠娘是本村戴姓居民的独生女,赵芳亭当初是被招赘的上门女婿,女儿小翠不姓他的“赵”,后来小翠娘又不认为个夫君,因此村里人都不把赵芳亭当作这个“戴”姓村庄的主人。赵芳亭也就常年流浪在外,凭借他种瓜的技术四处混饭吃。这次回来,他是想和小翠娘破镜重圆,可小翠娘没这个意向,于是一方软磨硬缠,一方死活不肯,闹了个沸沸扬扬。这时正巧原先的和产队长撂挑子不干了,队里没人肯顶这个缺,或许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能力,也许是想让小翠娘刮目相看,赵芳亭走马上任了。
在村里人的眼中,赵芳亭根本就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做事风风火火,我行我素,就拿他要和小翠娘复婚的事来说,事先也不打招呼,自说自话撬开门,就把铺盖卷搬了进去,能不让撂出来吗?说话总是咋咋呼呼的,半里路外就能听到他的大嗓门,可谁都可以不听他的,同他顶嘴。这次选队长,也是有人存心拿他开心。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赵芳亭上任以后新鲜招术不少,其中最为重大的决策,就是废除以往按时计工的方法,改为按量计分。当时正是1969年的初夏时节,最要紧的农活就是抗旱“压红芋”,也就是在天旱无法利用自然降水的情况下,挑水栽种红薯。在赵芳亭上任之前,当地盛行的是“大呼隆”的工作方式,这恐怕也是所有人民公社实行的生产计酬方式,即只要出工,人人都能挣上大致相同的工分,反正男劳力半天四个工分,女劳力三分,儿童递减。于是有的挑水,有的挖坑,有的栽红薯藤,看似分工合作,热气腾腾,但进度不快,因为做多做少都一个样。赵芳亭则强调依照结果给报酬,不论大人小孩、男子妇女,多做多得,少做少得。上任伊始,也不和当记工员的我们商量,他就宣布了新的记工标准:栽种一垄给一分。号令一出,场面顿时改观,不再有人说笑打闹,个个争先恐后,可这一下苦了我们这伙知青了。
当时的我们,下乡才几个月,往常与社员们混在一直干活,有说有笑,挑不动了有人帮忙,做得慢了有人接应,也看不出什么差距,如今来真的了,立刻原形毕露。“一垄一分”,“分是社员的命根”,社员们只顾自己干活了,转眼将我们抛在后面,火辣辣的毒日头晒在身上,不见有人送水来喝,稍事休息的希望也成了泡影;太阳西沉,余睴也将散尽,仍然听不到收工的号令发出。腰酸腿疼肩头痛,这一切都已经顾不上了,为了自尊和脸面,哪怕是滑下水沟,哪怕是坐在地上往前挪,我们还是苦苦支撑着。终于,大嫂大娘们熬不下去了:“不干了!天黑得看不见,得回家做饭喂孩子却了!”我们正想起身尾随,赵芳亭却又吆喝开了:“接着干!每一垄再加一分!”这一招还真灵,已经往回走的妇女们又纷纷回头了。这一来不禁使人想起电影《突破乌江》中那个督促匪兵往上冲、大喊“再加烟土二两”的土匪头目,真让人又好气又好笑。“公社社员是主人,可不是炮灰”,我们再也憋不住了,有人冲着他就嚷了起来:“赵芳亭,你这是搞包工,是反动的刘少奇路线!”在那个年月,上纲上线本来是最管用的,没想到赵芳亭根本不吃这一套,两眼一瞪,吼得比我们更响:“什么毛主席路线、刘少奇路线,能吃饱饭就是好。”
那几天可把我们给累惨了。不过,赵芳亭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管理人员,他只是凭着本能发号施令。一个外姓人终究无法妥善处理村里人的各种关系,他本来也缺乏这方面的能力,干了没多久,就因为这样那样的矛盾被赶下了台。当然,推行没多久的新记工法就此被废止,我们也着实暗暗高兴过一阵。赵芳亭下了台后,没有立刻离开村子,后来队里派我和他一起看管瓜田,我和他还有过较多的接触。在闲聊中,我知道他原来是建国初年的退伍军人,是一名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解放军战士,按照现在的政策,应该可以享受离休待遇,如果他是吃商品粮、是干部的话。可他却很少说自己是解放军,如若有人问他当的什么兵,他会不无自豪地说是“中央军”,其实他早先也是苦大仇深,国民党抓的壮丁,被解放军俘虏而改弦易帜的。可他偏偏连什么是光荣,什么是耻辱也分不清,可谓毫无政治觉悟。
可就是这样一个毫无“政治觉悟”的人,就是这样一个被大家视为不正常的小人物,说出了许多“正常”人说不出的话,说出了多少哲学家、政治家想都不敢想或不敢说的话。“能吃饱饭就是好路线”,求生存是人的本性,是天理,是不该受到压抑的,这最简单的道理我们却都浑然未觉。“人之初,性本善”,而我们的人性被书本、被教条、被私欲、被所谓路线斗争、爱憎分明给扭曲了。我们指责赵芳亭“走刘少奇路线”,其实多少是掩盖自己不能胜任劳作的短处,更主要的,则是头脑中泾渭分明的路线觉悟,充其量只是传声筒而已,甚至拿着鸡毛当令箭,自觉或不自觉地到处扼杀人的天性。只有从赵芳亭那样无拘无束的乡民身上,我们才能体味到真实的人性,才能发现许多本来就不该丧失的人的纯真性情,进而意识到自己的愚味可笑,当然那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在淮北的日子里,后来我又遇到许许多多的人和事;遇到许多和通常的“觉悟”对不上号的社会现实,因此对人性、对人生、对社会,以及对以往的教育得失和各种运动,都有了不同于以往的认识,我逐渐“糊涂”了。
(本文作者:1969年1月插队岳坊公社,现在上海大学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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