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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叫米家梁,山不在高,亦不险峻,从山的半腰起多为“米”姓人家居住,固有此名。山顶为一片葱茏的松树林所覆盖,终年青翠鲜绿,生机盎然。站在山的最高处,可以看见山脚下区场镇黑压压的房屋和如玉带般蜿蜒而下的宋水以及在河上三三两两游走的“雁尾船”。山的另一侧即是我们大队所辖的五个生产队,层层梯田月牙般一弯一弯从山脚攀缘山势逐次而上,星罗棋布的农家房舍半隐半蔽散落于绿竹掩映之间。我们落户的三队叫“上米家梁”,全队仅二、三十户人家,土地瘠薄,地广人稀,属全公社典型的贫困队。我们就住在老队长家。这是一个林木簇拥的小四合院,青石板的庭院,古朴的吊脚楼,屋后是一围青翠翠的山林。每当清晨或黄昏,松涛和牛铃总要那么轻轻摇响,由远而近,直至人的心灵深处。老队长叫米三银,是个十分和蔼可亲,温厚善良的中年汉子。朴实好客的农民对我们的到来都表现出了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憨厚与热忱,使我们一踏上那条山路就感受到了一种浓浓的家的温馨。
七十年代初的我国农村尚处于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贫穷、落后状况,边远山区更为突出。我们那一带农村每到“春荒”时节便有不少农户缺炊断粮。八分钱一个劳动日的报酬和多子女家庭常常为争取几十斤“救济粮”而不惜抛弃做人的基本尊严,有的因为饥饿甚至还违心做出了一些叫人无法想象的事情。记得我们队上有一妇女,家贫如洗,幼子嗷嗷待哺,断粮数日后竟将队上头天育下的红苕种偷刨了半撮箕。红苕耐旱高产,在我们“靠天吃饭”的山区属救命粮。事发后,愤怒的人们将其绑在仓房边的柱头上,连同那半撮箕还沾满粪水的“破坏农业学大寨”的“物证”一起示众。正当人们在一旁议论纷纷时,突听一少年高声叫喊,大家随着他的手势一看,只见那个农妇不知用什么办法,居然把一根红苕弄到手中并不顾一切地大口咀嚼,面对无数震惊和责问的目光,她仅低低地说了一声“我饿”。抑或是这两个基本音节唤醒了人内心的良知,抑或是在场的男女老少们最懂得这两个字的全部意义,抑或在那个年月人们对于生存的理解早超越了那些虚假的道德准则,人们默默无声,无言以对,事情最终也因之灰飞湮灭。
即便如此,乡亲们对我们的帮助和关爱从未因生活紧张而有半点吝惜。初下乡的那段日子,队上安排我们吃“转转饭”,各家各户总尽量给我们做点好吃的,后来自己开伙了,一些人家还时不时给我们送点平时自家都舍不得吃的猪油、新鲜蔬菜之内的东西。出工做活,离那家近,自然会留在那家吃一顿饭,谁家招待客人,我们也会是座上宾,虽然当时农村生活极度清苦,吃的也是一些甚至很简单的家常便饭,但这粗茶淡饭中总饱含着一种浓浓的人间真情,时时处处都那么强烈地稳暖着我们那颗离乡背井、孤苦怜仃的心。最为叫人感动的是,春节返乡后,乡亲们照例要轮流请我们去吃一顿“团年饭”。前面提到的那位因断梁曾偷刨过队上红苕种的农妇因实在无力招待我们吃一顿饭竟将家中的一只老母鸡捉来送给了我们。其景其情,真叫我们感慨万分,终身难忘。
那水叫李家河,弯弯细流,终年清澈透底,两岸河沿,丛生芳草碧树,窄窄的田畔小径静静地穿过谷地间那片绿茸茸的田野,翠竹簇拥深处的农家房舍中鸡犬相鸣,牛歌悠悠,宛如世外桃源。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来到座落在这个美丽如画的地方的大队小学作民办教师,开始了我另一种意义的知青生活。
抑或是我和孩子们天生有缘,抑或是我太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很快,我的勤奋努力得到了回报,学校面貌焕然一新,学生成绩明显改善,大队、学校、家长们的好评也接踵而至,我成了孩子们心目中的大朋友,我们一道学习,一道在山林中游玩,小河边,山坡上,到处都留下了我们深深浅浅的足迹,我和孩子们金子般的友谊也一直贯穿了这之后的我的长达八年的民校教师生涯。
一九七八年八月,姗姗来迟的招工通知终于搅乱了我的平静的乡村生活。不可避免的分离使我和孩子们的心灵都经离了一场痛苦的考验。两个曾经为我去公社领取招工表的学生在我二十五年后重返李家河的聚会中依然如同当年那般深情地告诉我:在他们小心翼翼地怀揣着招工表返回学校的当儿,猛地想到自己深爱的老师从此便要离开他们,竟忍不住躲到路旁的树林里嚎啕大哭起来,其中一个甚至还提出把招工表撕了,“李老师就不会离开我们了”,然而,现实毕竟是残酷的,跳出农村是每一个知青的最大愿望。一切,都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啊!
离校前的几天是我在乡间生活最为难熬的时日。每天一大早,孩子们就从四面八方来到学校,虽然假期中每个孩子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家务和农活,虽然那些幼小的心灵本不应该过早地去承受那些不应属于他们的悲伤的重负。一些家长也仿佛受到孩子们的感染,放下手中的农活,赶到学校,同我问长问短,有的家长甚至满怀深情地说:李老师,你怎么舍得你那些学生啊!尤其到了吃饭的时候最是尴尬,孩子们纷纷争夺我去他们家,仿佛唯此方能表达他们那份真挚的情怀。面对着这一切巨大的心灵的磨砺,我几乎是含着热泪,默默无息的听任孩子们摆布,走了一家又走一家。
离校的那天早上,孩子们整齐地来到学校为我送行。刹那间,漫山遍野此起彼伏着一阵接一阵热烈地呼唤,父老乡亲们也把最诚挚的感情融入那朴素的告别声中。我和孩子们默默地噙着怎么也止不住的热泪,默默地走过校园空空荡荡的操场,走过窄窄的田畔小径和窄窄的石板小桥,就此告别了给我欢乐、给我烦恼但更多的却是充实和坚强的李家河,也告别了整整十年上山下乡的知青生活,。面对着别离的巨大痛楚,我感到我的心在滴血,更感到对不起乡亲们曾赋予我的那份殷殷期待和孩子们毫无保留的热爱。我深深地知道,我要报答这方水土的情,真是太多、太多了!
知青走出农村,重返城市,意味着人生新的开始,而我却在当天的日记中痛苦的写道:“我仿佛不是走向希望而是走向毁灭!”
那山,叫米家梁,那水,叫李家河。
那山那水,记录着我永远永远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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