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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蒙城
曹国壮
7月,骄阳似火。
刚放暑假,我迫不及待地带着初中毕业的儿子,登上北去的火车,去探望阔别20年的乡亲,去呼吸淮北平原广袤的空际、去追寻自己青春的年华,去看看我的“第二故乡”蒙城的变化。
是亲情,是友情,是一片真情。
望着火车外飞驰而过的江南田园,座座别墅小楼,厚厚叠叠的庄稼,合资企业明净的厂房,儿子的心情豁然开朗。我平静地说:“蒙城的广阔天地,还是很贫很穷的,最近老乡来上海,见他们连袜子都不舍得穿,同样的空气,同样的阳光,同样的土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一)
当年插队的村庄离县城40来里路,至今没通公交车。
在那蹉跎岁月里,知青们能上一次城,兴奋无比。我清晰地记得,近200人的村子里,只有两辆带保险杠的自行车,珍贵得连我们远道而来的上海知青也难以启齿多去借用。我们用板车上城去拉照顾知青的细粮、化肥,用两只脚去城里参加各种知青会议。回上海探亲,老乡们用板车带着淮北土特产步行为我们送行。
今天再回故乡,借了二辆自行车,在砂礓路上颠簸了二个多小时,终于见到了熟悉的村庄,熟悉的乡音,亲热的乡亲。我们没有用汽车回去,没有衣锦还乡,但更贴近生活,更贴近过去。
30年前,是乡亲们用牛拉的木头四轮车把我们接到这里,为我们新盖了房子,为了让我们逐步适应农村的生活,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家家都请我们吃一天的饭,天天都有大肥肉和马肉一起煮的萝卜、海带、线粉几个重复一样的菜,都特意为我们包了饺子。当时我们不以为然,胃口又不好,在以后艰苦生活的日子里,我们才懂得他们用过年才舍得享用的饭菜招待我们,用最至诚的心在款待我们。
今天我又回到他们身边,还是那样的一片亲情。
正值农忙,乡亲们都下地了,听说我回来了,奔走相告,大家一下子都围拢过来,热情问候,激动的场面,让我热泪盈眶。
几位好友,争着上集去买菜,轮流请我们去吃饭。大家围坐在一起,一人一瓶啤酒,回忆着过去的往事,诉说着分别后的思念,我仿佛又回到了30年前,回到了30年前我们吃的“百家饭”,我更加体会了当年插队时乡亲们对我们的一片真心、一片关爱,因为那时候是物资极其短缺的年代,儿子在一旁他能体会吗?大概要靠我对景生情地向他叙说了。
(二)
村里的住房由过去的二排增加到四排,人口增长了四分之一。过去的土坯草房,现在全部翻盖成砖瓦房,当年为我们知青新盖的草房,也已拆除。那时候没有照相机,现在有了,但想补个留影的愿望却永远无法实现了。
砖瓦的住房仍旧很简朴,屋里的泥地里随意粗糙,墙壁上糊满了挂历纸,三间堂屋的里面还在用高梁杆分隔内屋。最顽固的是屋的北面到现在还是不愿意开窗户,朝南的窗户还是留得很小,屋里采光很差,夏天的晚上,我睡在这样的屋里,感到十分压抑。
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除了过去的猪圈,现在又增加了牛棚,蒙城已是全国最大养牛县,零零落落的黄牛给住家院子带来景观,又给环境带来污染。
老家的生活,还是那样封闭。自给自足,蔬菜瓜果还是靠自己种,对吃还是那样随便简单。我们想尝尝过去吃的杂粮,山芋干面,可惜现在已难吃上,吃肉比过去经常些了。
老家的农民,还是很清贫。分田到户后,每人有两亩土地,亩产小麦由我们在时的不到200斤,增加到现在的800斤,但农民的收入主要靠这点粮食,还有每家喂一、二只猪,养一头牛,没有其他副业,更没有工业。粮食又不能深加工,去掉种子、化肥、农药、电力消耗和各种摊派,农民卖粮的钱也就所剩无几了。
农忙过后,老家的农民就外出了,几乎家家都有人出去,由于没有技术、专业知识,只能到大城市捡破烂、收废品,到建筑工地去干杂活。他们认为,这总比在家闲着强。
我插队的村庄,“身处湖地”,村民们受教育的程度到现在还是很低,能上初中的很少,读到高中更是寥寥无几,只有一位荣幸地考上了中等师范,毕业后回家乡当了初中教师。上大学对全村200多人来说至今还是梦想。
农民的家,14年前用上了电,晚上有了昏暗的灯光,因为电压很低,用吊扇和电视机必须加调压器。电视还处在黑白时代,屋里的日用家具仍保留着几十年前的面貌。......
(三)
要走了,要离开了,全村的男女老少,听到广播,齐刷刷地站在村口,为我们送行,依依不舍的队伍送了一程又一程,一次次的握手,一次次在不愿松开,再看一眼,什么时候再见面。
我站在村边的桥上,久久凝视这一望无际的淮北平原,现在想来,30年前我来此插队时,是多么的幼稚,在那“革命”的年代,号称六九届初中毕业生,又学过多少文化知识,16岁,只有16岁,三年自然灾害,使我们的身体显得单薄。
现在,儿子也已经16岁了,带着他去看看30年前我们方活过的地方,看看淮北的农村、广阔天地,和生活在那里憨厚朴实的农民,也使他受益匪浅。
他们这代人是幸福的,长在日新月异的“知识经济”年代,受到良好的素质教育,基础知识扎实,对现代科学技术知识渴望,他们胜过我们的当年。
一路上,看着田野里的庄稼,儿子滔滔不绝地与我交流农业科学知识,什么“氮、磷、钾肥料”啊,什么“有的植物自己也会合成氮”,什么“碳铵与尿素的差异”......甚至对我说道:"工厂生产尿素要用几百个大气压与相应高温,而人与动物在排泄过程中也在产生尿素,如果能找到这个办法,生产尿素就简单多了."多好的设想!
儿子第一次见识了长在田里的棉花、玉米、山芋苗。雨过天晴,农民们在烈日下紧张地间苗锄草,汗滴禾下土。儿子也好奇地下到田里去帮忙,他仔细地看着锄过与没锄过的地块,略有所思,“要么苗长过草,否则草就盖过苗。”我说,美国有除草剂,与种子一起播到地里,草就不长了。他说,除草剂也有弊病,应该用基因工程,改造种子,用种子自身的能量,来抑止杂草的生长。
望着儿子强健的体魄,听着他那满脑子现代农业的科学思想,我激动不已。想当初,我们知青热血满腔,发誓要改造农村,要“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们在农村时,引进过良种,试验过杂交粮食品种,土法生产过化肥,没日没夜地培育过“540”细菌肥料,冬天挖沟打塘,筑渠开河,引水种稻,苦吃了不少,心血化费了不少,多少事付之东流!多少事由于没有科学基础,变成了荒唐!
(四)
现代农业的发展及其迅速,设施农业,工业化农业,生态农业,可持续发展农业,农业正在向粗放型向生产化与经营规模化、专业化、科学化、集约化发展,作为农业大县的蒙城正面临着农业科技进步带来的机遇与挑战,蒙城迫切需要一批有文化、懂经济、善管理、知识新的人才,社会也需要人才资源的合理配置。
我在想,现在的一代有文化的年轻人,实事求是,了解现代科学知识,思想新、理念清,他们如果再到农村去,更有所为,一定会比他们的父辈强。
我在想,当年的知青,在目前城市经济转轨、产业转型过程中,或者由于年令偏大,或者由于缺少学历职称,专业技能,很多人失去了工作岗位,下岗待业或提早退休,他们是不幸的。介但是经过三十年的生活磨练,知青们吃苦耐劳、经历丰厚,是一群特殊的群体。也许老知青们,包括现在事业有成的老知青,会用现在的眼光、丰富的经验、现代的科技与信息,方方面面的社会关系,融资能力,再到农村去,再回蒙城,去再创辉煌。
这是又过了30年后的一个“再回蒙城”。
(本文作者:1969年插队张集公社,现在上海工具厂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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