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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乐年华 作者：达紫香中小桦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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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清晨，钱师傅起旱就来到山上9号点“堵我的被窝子”。（我还没起床他就推进屋站在床前）那屋小何跑了过来，她一面帮钱师傅扫掉身上的轻雪，（冬季人们赶路时间久了，身上的棉袄棉帽上常常粘上一身薄薄的雪花）一面问：钱师傅：人们是初六开工，（上班）今天刚“破五”（初五）。你咋提前上山来了？不会是记错了日子吧？那钱师傅就笑。说：我那能记错了日子呢？我是特意提前一天上山，给你俩留守在点里的知青拜年来了！说完。他放下背着的麻袋，原来那麻袋里装的是冻饺子、冻豆腐、冻酸菜、还有一壶烈性白酒！那小何一面把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收拾好，一面忍不住“劈哩拍啦”掉眼泪！不断地说：钱师傅：你可真是个大好人！真谢你了！大过年的，你还想着我们！我急忙穿好棉衣来到外面，轮斧子劈拌子，把一大堆拌子抱进屋，马上点燃桦树皮开始升炉子取暖。下定决心：说啥也得先烧好炉子，让钱师傅暖和透了身子再说！
晚上，小何我俩在木克楞房里的“毛茬”（木板未抛光）桌子上摆好酒菜，都用饭碗倒满了烈性白酒，陪钱师傅同饮。那又是我一生也不会忘记的一顿晚餐！那碗里的冻豆腐、酸菜馅饺子和碗里的烈性酒，对我来说就和当年在拉岗屯张傻子、洪英子他们准备的酒菜一样，会香甜我的一生！钱师傅大口地喝酒，开心地大笑。其实，钱师傅也不容易；他告诉我们：他家乡是离哈尔滨不远一个叫马架子的屯子，1965头他离开家乡入伍到吉林市东大营（当年是张大舌头——张作霖所建的营房）当兵，1969年转业到大兴安岭大青山林场至今就一直没回过家乡。他说：逢年遇节，他都有无尽的乡愁！他都十多年没回过他家乡——马架子屯看一看了。虽然大兴安岭的青山林场离他家乡哈尔滨附近的马架子屯才1000多公里路程，火车票也就10多元钱，但他妻子没工作，又要供4个孩子读书，日子过的一直是紧紧巴巴的。一年年、一天天他总是为着“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脚打后脑勺子忙活着。他说：每逢佳节倍思亲，你们知青都离家在外不容易。人啊，都有困难的时候！我作为一个老大兴安岭人，理解你俩背井离乡在山上“熬”年的心情和滋味。来，我的心情都在这碗酒里，咱们再干一碗。不见底不算。小何我俩又一次和他碰碗喝酒。
钱师傅又说：我这人胡同子赶猪直来直去，有话直说。现在，我跟你俩说个正经事：我看你俩挺般配的，干脆结婚得了。我帮你俩在山下（大青山镇）盖板夹泥房，省着都过单身生活不容易……
那小何一下满脸红云，低下头。
我说：我正在看一本叫《围城》的书；那书上的大意是：婚姻是“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而“城”里的人又想出来……那钱师傅白楞（瞪）我一眼。说：你别秃撸反涨（不明不白）跟我说话。说：人家小何给你当老婆行就行，不行拉倒。难道她不配你？
那小何抬起头，红着脸说：钱师傅；这事我没思想准备呀，我还“泛不开沫”（转不过弯）呢。那钱师傅又白楞她一眼。说：连我老婆都说你俩能行，咋就不行呢？
我说：钱师傅，我感到自己没出路没成绩没前途，不能也不想……还没等我说完，那钱师傅就睛转多云，一脸不解和愤怒。他红着眼说：你说啥？你这人咋格橹（古怪）呢？看我们这些老军工、老知青们不都这样子工作、这样生活吗！大家不都挺好地吗！你这样说话是屁话。是欠揍！要不是今儿个过年，我就先煽你两撇子！
小何就笑。她哄钱师傅说：钱师傅，我就爱听你唱的二人转。今天过年大家高兴，你再给我唱段二人转呗。钱师傅被小何逗得又笑，他放下酒碗说：原来我唱的那些“小调”“拉场戏”，不瞒你说我都没投入感情。是随便“哼”地。告诉你：二人转这玩艺动真格地想唱好就要唱腔丰富，要“九腔十八调，外加九九八十一咳咳”。我现在给你唱个《月牙五更》。说完。他用力清了下嗓子，用筷子敲打着空盘子和空饭碗，唱道：一呀更啊里呀 / 月牙出啊正东啊 / 转眼间由东往两行 / 阴阳差错变化任无穷啊 / 情理中有情理理中又有情啊 / 二呀更啊里呀 / 月呀照房前啊 / 不听老人话吃亏没个完 / 老人吃的盐比你米还多啊/ 米和盐盐和米事物巧变幻啊……那钱师傅唱的又认真又投入。他唱完了《月牙五更》，又唱了《包公赔情》，《冯奎卖妻》。特别是他唱《冯奎卖妻》时，达到忘我的程度，边流着眼泪边哽咽着唱！小何听着听着，也深受情节感染，呜呜的哭了！我就哄她。真个是看《三国》流眼泪，替古人担忧！
过完春节山上开工，我们就开始了清林。所谓林就是在采伐过的山上，把树头、枝丫按距离堆放好。为山上再生树木营造出好的环境。同时，也要把影响树木生长的达紫香，(一种春天开紫花乔灌木。也叫山杜鹃) 榛子树(一种小乔木) 砍断归堆。把朽木、弯树、断头树一律伐倒归堆，让其自然腐烂。对生长着的小树林进行间接砍除，以通风透光，让树木健康生长。对小树林的清林原则是；按一定距离留松树，没有松树留桦树，没有桦树留杨树。小何已辞去“火头军”职务，决定上山挣计件工资，我们同在钱师傅组。那天，我们手持弯把锯、斧子从山下开始往山上清林。小何告诉我：用斧子砍达紫香有窍门；先把达紫香树搬弯踩倒，然后对着它成弧样的根部用斧子砍，非常省劲，即砍即断。我就如法炮制，很快掌握了要领。下午，在我们清林到半山腰时，一棵倒着的直径足有100多公分的大树横在脚下，钱师傅、大双、牛大吹、赵小二、张三东、王二奎他们8个壮汉居然抬不走它！那棵大黄花松实在太大太重了！虽然大双他们想了很多办法；诸如用弯把锯把它截成4米，抬不动。截成2米，也抬不动。增加人数抬，还是抬不动！那大双一面擦汗一面泄气地说：这回是土坷砬开腚——没（迷）“门”了。明天我用油锯“修理”它！果然，第二天大双就用油锯咬牙切齿地把那棵大树截成一段又一段，让它变成一个又一个的“大锅盖”。然后，又用斧子把“大锅盖”劈成无数碎块，使整个大树粉身碎骨！让它“化做春泥更护山”！
转眼到了清明。我早就和小何约好；在清明当天下山到大青山公墓给埋在哪里的上海知青王富宾大哥祭扫。钱师傅听说后也要同去，他说：知青王富宾是他师兄，他一到年节里就给王富宾师兄“送钱”。（烧纸）那天，我们乘大拉到大青山镇是中午，到大青山公墓已近下午。那公墓在离大青山镇的南头，铁道西侧约两公里的地方，它是用蓝天色油漆木板围起的墓地，正门朝南，正门两边的门柱上写的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墓地的积雪和杂草己被清理的干干净净。钱师傅告诉我们：在每年的清明节前，大青山镇的中、小学生，干部、工人、知青们都有组织的来祭扫墓。公墓是60年代初修建的；当时，是为把铁道兵在修筑嫩江至大兴安岭西林吉的这条铁路时，牺牲的士兵安葬在这个墓地里。我果然看到，公墓里的墓碑上记录着的多数是牺牲的铁道兵烈士的名字；他们中最小的年龄才19岁！知青王富宾的那个墓地很普通。上面写的是：王富宾，1953年2月16日生于上海闸北，1968年上山到大青山林场，1976年10月10日卒于大青山林场。钱师傅小何我们先对王富宾墓敬礼，后又在公墓的大门外向所有的烈士致礼！最后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过了铁道口；我就怀着复杂的思绪给他们讲女作家萧红的故事。对他们说：萧红是咱们黑龙江省呼兰县人，她1911年出生，是30年代出名女作家。著有《呼兰河传》《生死场》。她一生颠簸坎坷流离失所。流浪到很多地方，哈尔滨、北京、武汉、上海、去过日本的东京。她生命的最后一站是香港。她20岁时离开家乡，就走上了不归路。她是鲁迅、许广平夫妇的好朋友。柳亚子夫妇也帮助过她。1942年，31岁的她重病缠身，死在香港。
萧红死后，她被葬在香港的浅水湾丽都花园里，你们知道；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萧红1942年在香港咽气的时候，正是日本鬼子占领香港的时候。当时，代表香港政府的英国人向日本投降跑回英国去了。中国人民经过8年抗战，打败了日本鬼子。可日本鬼子投降撤出香港后，英国又霸占香港这块殖民地。埋葬萧红的丽都花园变成英国某财团的“地方”，那个英国财团就非要把萧红的墓搬走。1957年，萧红在香港的朋友只好把她的骨灰挖出后送给她广州的朋友，又由萧红在广州的朋友把萧红葬在广州的银河公墓……
知道我讲这个故事的意思吗？我问钱师傅和小何。见他们不解，我又说：我是想：啥时候能够有那么一种“力量”，也把知青王富宾的骨灰从大兴安岭的大青山搬迁回到上海他的家乡去，让他落叶归根回归故里。
钱师傅听后停下脚步，他歪着头把眉头挤成个“川”字。不解问我：你想让王富宾“回家”好是好。但你敢说你哪年哪月哪日能攒上有足够的“力量”，真能把王师傅的骨灰挪到上海去吗？整了半天，你在整没影儿的事，瞎咧咧。小何，你说：他这套号（这种）的人是过日子的人吗？我看他是看闲书看多了，和咱俩闲扯蛋，（没正经）耍拉人（开玩笑）呢。对这小子你以后可得真多点管教他。
小何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咯咯”地笑。
(作者系黑龙江哈尔滨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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