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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位置:首页> 纪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三十五周年征文专栏

南行日记

作者:朱志强

注:一位当年曾上山下乡在西双版纳农场工作过的知青朋友,于79年返城后,忍不住对第二故乡的思念,于返城15年后重回西双版纳,寻找那曾经魂牵梦萦的故地。这是他在“探亲”途中写下的日记。

1994年1月22日

  相隔15年后,我重新踏上南下西双版纳的征途。

  在大部分人的遐想中,西双版纳是个充满神秘美丽的地方。这是个当今旅游的热点,无数人向往的地方,但在我的心中,却每每激起我苦涩的回忆。想起当年的西双版纳,我常常不寒而栗。那个遥远的地方,它吞没了我10年的青春,在无穷无尽的日日夜夜中,我默默忍受着当时现实生活的煎熬,饭是能吃饱的,但只不过如此而已。长期对前途缺乏信心造成的精神压力,无疑对大多数知青的身体发育起着无形的摧残作用。在那不堪回首的10年里,我们在那里受的苦太多太多,以至在我心中留下了太深太深的影响。

  15年过去了,我带着强烈的故地重游的心情,开始了这次旅游。我期望着再次看一看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知青们用青春换取的果实,看一看当年曾经照顾过我,爱护过我的人以及其他许多的熟人??虽然当时的现状带给我的是苦涩的回忆,但那些热心的人们还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能抹去;虽然当年留给我的是一片晦涩,但毕竟那是我生长生活工作成长了10年的地方……

1月24日

  晨4点多,我乘坐的列车停靠在柳州站,我的南行日记就从这里正式开始。记得76年3月,我和刘镛、顾永平3人就是从柳州转车到广东旅游的。那次在西双版纳回沪探亲前,我们三人就约定,探亲时不直接回上海,要利用假期到处游玩。我们从柳州转道湛江、江门、佛山、广州、南昌、庐山、芜湖、南京、苏州等地,共化了22天时间,在当时艰苦的年代里,我们也算潇洒走一回了,3人共带600元钱,到家已是囊中空空……

  列车继续前行,天开始亮了,窗外还是15年前的景色,车内的我却和15年前大不一样。现在的我坐在卧铺的床上、开水充足、水果丰富,列车喇叭里播放着悦耳的流行歌曲……真是今非昔比了。快到贵州省的贵定了,刚才列车停靠麻尾时我下去活动一下手脚,这类小站,过去经过时不当回事,现在故地重游,心情好了,感觉也亲切。

1月25日

  7点10分,列车到达昆明。8点,我在火车站买好到西双版纳首府景洪的汽车票。使我感到意外的是,现在从昆明到景洪只要24个小时,车票是26日下午2点的,27日下午2点就可以到达景洪了。可当年从昆明到景洪起码要4天时间。交通工具和公路的发展真是今非昔比。
25日一天在昆明转,我游玩了龙门西山,观赏了名闻遐迩的五百里滇池,还游览了市容。昆明变化真大,变得真好。25年前首次到昆明,我将她与上海相比,觉得这个西南边陲省城还真不错;15年前,我离开昆明时,将她与上海比,感觉同样不错;今天我依然拿她同上海比,还是觉得不错。上海发展很快,昆明同样也在发展。昆明好,首先是天气好,一月的天气我穿二件薄毛衣,一件风衣足够了。“春城”的美誉真是名不虚传。昆明的市容也不错,和其他许多外地城市相比,我觉得她紧凑、合理,绿化也很好,街头的鲜花尤胜广州。昆明吃的也很便宜,游西山时,旅游车送我们到一个饭店吃饭,人家都说司机把他们送来宰客,独有我说便宜,别人拿它同昆明的其他饭店比,我是同上海同等的饭店比。

1月26日

  上午,我先来到东风广场。这是当年每逢重要的活动时,云南省昆明市人民聚集的地方,其地位就象北京的天安门广场上海的人民广场一样。东风广场的观礼台很朴素,什么摆设也没有。15年前,同样的地方,毛泽东巨幅画像高耸其上,我和朋友们曾经在此大发牢骚,回想起当时的语言、动作觉得有点好笑,回忆起来很有意思。现在我看着广场、看着观礼台,同样的地方,蓝天白云下,事过境迁,政治气候大不同了,人们呼吸着更新鲜的空气。临离去,我特地请路人帮我照个相以作纪念,随后走进春城饭店、北京饭店、上海饭店,我一一进去,回忆着,观察着,想找出菜单中我们曾经吃过的菜名。当时我们两年一次从勐腊回沪探亲,途径昆明,买好火车票,寄好行李,掉头就往这几个饭店跑。那时我们服饰肮脏,饥肠辘辘,象一部两年没上油的机器,需要用重油来滋润一下了。我们点的菜都有两个特征:1、肉要肥一点;2、价要便宜点。这样就叫对症下药,说来也怪,一旦大肥肉下肚,走出饭店,步子也轻了许多。

1月27日

  下午3:30分。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行驶,我们的汽车到达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州府?景洪。

  景洪,我在西双版纳上山下乡时来过两次。那是77年、78年为了病退。当年搞病退是极为困难的,一是要有病历,二是手续很复杂,三是跑景洪也是很费钱的。因为当年我们是在西双版纳的勐腊县,离景洪还要坐一天的汽车。所以到一次景洪,是难有机会的。那时我们吃得再差也舍不得花钱去改善伙食。为了回上海,口袋里几个可怜的血汗钱却毫不犹豫地化在跑景洪的师部医院去治病上,在当时也算是好钢用在刀刃上了吧!景洪的变化真大,即使我来前也设想过,但没想到眼前这样子。城市比以前大多了,楼房林立,而且街道宽阔,建筑式样也挺新的,街道两旁绿化带、小公园都种上了热带花木,布局得当,错落有致,许多房顶建成东南亚国家寺庙式的,好一幅异国他乡的热带风情画。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行人的穿着、举止、面色都比以前洋气了许多。很多建筑装饰都用大象、孔雀作标志,西双版纳原本就是大象孔雀的故乡,记得上海动物园里的大象“版纳”就是从小勐养运去的,当年上海电影制片厂还为此拍了一部《捕象记》的记录影片呢。如果哪天西双版纳要评州旗、州徽的话,大象、孔雀当是首选。

  景洪啊景洪,15年前我为搞病退,拖着沉重的腿,走在去医院的路上;今天,我以一个特殊的旅游者身份走在大街上。说特殊,是因为我比这里绝大多数游客更了解西双版纳的过去,比这里的许多人有更深的感触,不,是更有激情。

  景洪地处昆明西南六七百公里,北回归线以南,属热带季风气候,澜沧江穿越市区,她流经中国、老挝、缅甸、泰国、越南等东南亚国家。澜沧江流域有些国家如泰国等已经发展起来了,缅甸老挝落后些,但也开始在发展了,作为我国西南最接近东南亚的重镇,景洪和东南亚国家的民族、文化非常地接近,不难想象,将来景洪一定是个经济繁荣的发达地区。

1月28日

  早上6:30分起床,到公路上散步。

  西双版纳和上海有近二个小时的时差,7:40分才天亮。8点钟坐车去橄榄坝、小勐仑热带植物园、织乐山、基诺族山寨游玩。在去橄榄坝的途中,汽车沿着澜沧江行驶,过去从景洪到橄榄坝全靠竹筏(后来有了船),沿途多险滩急流。所以当地有这样一说,要到橄榄坝,先把老婆嫁。即路途艰险,万一出事不想连累老婆的意思。现在公路通了,到橄榄坝方便多了。以前我二次去景洪,都没到橄榄坝去,这次算是补上了。有句话说,不到橄榄坝,不能算到过西双版纳。其实橄榄坝和我们以前住过的、见过的傣族寨子没大的区别,倒是澜沧江让我思绪滚滚,看着窗外的江面时宽时窄,水流时急时缓,弯转曲折,对岸悬崖坡陡,大树参天,山谷中丛丛野芭蕉树,一派热带丛林景象。澜沧江发源于青藏高原,唐古拉山、流经好几个东南亚国家最后流入大海,号称东方的多瑙河。看着这条东方多瑙河,我好象看见她冲破高山雪域,直奔大海,将沿途各族人民的文化、感情在大海中交溶。

  晚上我到傣寨里吃傣菜,那是一个在景洪城区边上的寨子曼厅,那里现在几乎家家开餐馆,而且傣味十足,规模很大,不是亲身尝试,简直无法想象。竹楼里灯火通明,排着十几个大圆台,另外还有歌舞台。傣家菜有烤鱼、牛肉干巴、炸牛皮、炒牛筋、糯米鸡、芥菜、芭蕉叶蒸牛肉等大量点心、小菜。席间,傣族青年男女翩翩起舞,有传统的孔雀舞、抛彩球等,有独跳、双人跳、多人共舞,配上民族音乐、灯光、竹楼、街上的热带景色,真是美妙极了。此时此刻,我真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如果说不到橄榄坝就不能算到过西双版纳的话,那么,到了西双版纳不到傣家餐厅醉一顿,就是你大大的遗憾了。

1月29日

  上午8点,我坐车前往缅甸边境城镇勐拉。

  中午到达边境小镇打洛,打洛是一个边境贸易口岸,属勐海县。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共分3个县,分别是景洪、勐腊、勐海三县。吃过饭,经过边防检查站,过境先前数公里,就到了勐拉,虽说是县城,却比不上国内的乡镇。街上几个缅军在值勤,县城人很少,县医院有一幢平房,大概有十来间。怪的是,里面没有设备。没有医生和病人,据说医生全去做生意了。在缅甸,公共设施很差,倒是老百姓的生活还可以,似乎有国穷民富的感觉。勐拉有个玉器市场,各种玉器都有,只是我是外行,不知底价,所以只买了几件小玩意。听有经验的讲,我买的是高价了,给他们斩了一刀,不过我还是挺高兴,比上海便宜多了,化钱买高兴,也算是自我安慰吧。这里还有一些特色小商品,如牛筋帽、象皮皮带之类的。在回景洪的路上,我还参观了独树成林等景点,到景洪时已是29日晚8点多了。

1月30日

  上午7:30分。我坐车离开景洪,前往此次旅行的目的地?勐腊县勐满农场九分场。

  车过勐醒,途径新公社,越接近我当年生活过的地方,我的心里越加激动。15年前我从这条路上走过许多次。那时每两年一次的探亲路过,偶尔也外出经过,所以两边的景致还较熟悉。后来的新公社,现改为芒果树乡。在乡政府附近的路边,车作短暂停留,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可它使我想起了我的朋友韦培民。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当时从农场知青中抽调少量人员搞政治边防工作队。所谓的“政治边防工作队”,据说是当年林彪提出的,起意可能不错,是为了搞好边境地区的各族人民关系,提高他们的“无产阶级政治意识”,守卫我国的边疆。韦培民那时就在这深山里的?伲寨子里。这段经历对他来讲确实不容易,除了和我们一样要辛勤劳动外。还要接受原始落后的生活方式,与少数民族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当时算是很重要的政治任务,到底重要不重要,只有天知道了。不过少数民族一般都很纯朴善良,他们贫穷,没有文化,但对工作队的知青都很好,有什么好吃的总会先让给知青吃…… 韦培民这次没能同来,就让我代替他向新公社大山深处的巩边寨深深地看一眼,让我代替他向深山里的?伲人表示衷心的祝福。

  车到勐捧镇。20年前,我们就住在离这里10多公里的地方,平时我们要买煤油、日用品,食堂买大米等都要到这儿来。当年这里仅有几栋草棚小店,现在大变样了,看不到原来的小店,找不到记忆中的勐捧,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溜二层、三层的楼房。各种商行小店、饭店旅社,有湖南人开的,有打四川人旗号的,街上行人车辆很多,市场经济给人们带来的影响太大了。过勐捧,穿过勐哈大桥,进入勐满农场地界,此时我热血沸腾,心情异常激动。这里才是我生活“战斗”过的地方。15年前,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巴不得车开得越快越好,哪里还想过要回来。此时我望着窗外熟悉的环境,恨不得跳下车去,抓一把“飞机草”,喝一口山沟水,内心百感交集,难以自制。

  勐满到了,原来我准备车到勐满后,(本次班车的终点站)背着包走到九分场,因为四公里路可以重温过去无数次经历过的心情,欣赏公路两边的自然风光,寻找我曾经纳凉的大树。可是走了不过几百米,我已气喘吁吁走不动了。三个星期的路途劳累,加上西双版纳一月份的天气也是很热的,大大消耗了我的体力。开过一辆卡车,是往九分场方向的,我扬手拦下,讲明身份,司机一声“上车”,转眼就到九分场。下得车,啊呀,真是变了。我原来是九分场砖瓦队的,可现在已变成九分场场部了,草棚变瓦房,分场部还是一幢三层楼房。有招待所,有饭店,有百货店,还有新盖的卫生院。分场部的路对面,还多了一个重要机构?中华人民共和国岔河边防检查站。

  第一个碰到的人是周道,我和周道比较熟悉,15年前离开九分场时他是场长;以前我在水利兵团时他是我们一营的领导。当晚我就住在周道家。利用天黑前的时间,我去机务队看望了胡明彩大妈,大妈已八十多岁了,除了眼睛看大不清,人还健康。记得十多年前的一天,我突感身体不适,浑身冒虚汗、昏天黑地,一个同事从外面把我背到床上。大妈知道了,端来糖开水喂我喝,一碗糖开水对我的身体也许没什么作用,但大妈的一颗仁爱之心却永远铭记在我的心头。在那种艰苦的年代,正是象大妈这样的人,温暖着我们的心。谢谢您,大妈,祝您健康长寿!

1月31日

  上午9点。我沿着原来到老分场的土路,前往李孝成家。

  沿途所见,两旁景色已有很大改变,除了地形没变,植被完全变了,原来路两旁全是“飞机草”,山坡上是野生树林;现在全被鱼塘、农田取代,山上全种上了橡胶树。庆幸的是,原来小学校旁的大榕树还在,这棵树很大,造型也好看,据说还上过杂志封面。以前分场部的办公室、仓库还在,其他已被新盖的瓦房代替了。看着两栋原来的老房子,往事象镜头一样,一幕幕重现于眼前。15年前,这里周围有十多个生产连队,一千多名知青。工作日,知青来来往往很繁忙;遇上分场开大会,上千知青坐在场上也很有气势。如今,这里冷冷清清,分场部已搬走,知青绝大多数已返城,现在九分场的人员构成主要是云南当地人,以墨江人居多。

  李孝成热情地接待了我,蒋成发知道后也赶过来看我。下午四点多,又前往蒋成发家吃晚饭。利用吃饭前的一点时间,由李孝成陪同走访巴腊寨。巴腊寨还在老地方,看上去比以前大多了,房子质量也比原来好,屋顶全是瓦片的,看上去干净许多。据说几年前,一把大火将巴腊寨烧光,在地方政府的帮助下重建的。从胖墩(韦培民的一个学生)家出来,我去寻找巴腊小学的旧址,小学没有了,现在“老四”家的房子建在小学场地上。站在这块土地上,我感概万千:18年前韦培民在这里教?伲孩子学文化,尽管对上山下乡很有意见,但他对学生还是倾注了感情,付出了心血。有一年他还被评为勐腊县的先进教师。巴腊寨的老老小小对韦老师还是很尊重和爱护的,在那艰苦的年月里,哪家杀鸡宰猪,或者猎到什么野兽,都会分给他一份,这时也是我开荤的日子。记得有几次,他从寨子赶到砖瓦队,看到他高兴的样子,我就知道准又搞到好吃的了。今天我重新站在巴腊寨的土地上,看着眼前的房屋,看着村旁的小河,还有山沟对面的大树,当年的生活、当年的景象好象又重现眼前。如今我们都已回到上海,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艰苦岁月对我的影响是刻骨铭心的,是永远的。

2月1日

  我由李二陪同(原农场老职工的子女)前往老挝的勐醒县城游玩。

  勐醒离老挝边境10多公里,属老挝南塔省。说是县城,规模还不到周浦附近的沈庄小镇大(一个村级镇)。县公安局长是李二的朋友,叫“岩旱刀”我们到公安局去找他。公安局所在的建筑物简单极了,里面没什么象样的摆设,十几个公安人员,男的腋下都挂着一枝手枪,看样子他们都不忙,很闲暇。据说他们没有固定工资,收入来源全靠当地小商小贩处收的管理费、治安罚款之类的,那里没有工商、税务所,这些职能都有公安代替了。临中午他们要下班了,有人去敲钟,就像我们在农场时食堂开饭敲钟一样,一块废钢铁挂在屋旁,用另一个铁器打几下就是了。

  老挝边境一带也是以傣族、?伲族为主,自然环境和西双版纳差不多,只是人口少多了,路边的林子也基本保持原始风貌。从中老边境到南塔省的柏油小马路就是当年“出国部队”(老百姓当年对支援邻国建设的部队的简称)建的,现在已是破烂不堪,在边境界碑旁,我照了像。界碑是新做的,是用大理石砌成的。原来的界碑是清朝时立的,现已收入勐腊县博物馆。老挝的商店里商品贫乏,品种少,款式陈旧,不少是中国运去的落后商品,也有少部分当地生产的产品,但非常粗糙、简单。其实那里不是进不到好的商品,只是当地人很穷,购买力很低,来了好商品,也未必卖得出。

2月2日

  8点钟。我还是由李二陪同,前往以前水利兵团的一些地点走访。

  先到团结桥,这座貌不出众的小桥,还是五十年代苏联专家在附近修水坝时建的,为表示中苏友谊,取名“团结桥”,很能显示时代特征。我来这里主要是想看看老知青朋友赵玉其当年所在的生产连队还在否。赵玉其后来由水利一团迁到了水利二团他妹妹处。这条路我以前走过多次,桥旁有棵大榕树,可惜现在大树已被人砍了,生产队也已搬走。在团结桥另一头的路旁,我们水利一团一连两名知青的遗体就埋葬在这里。我心情沉重地凝视着这片土地,两位同事的形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他们是那么地年轻,去世时才20来岁,都成了那个运动、那个年代的牺牲品。如今他们的墓地都没有了,全都种上了橡胶树。我没什么表达的,来这里看上一眼,也算寄托一份哀思。

  第二个缅怀地是去看渡槽。建渡槽是我们水利兵团的重大工作之一。当年我们水利一团和水利二团的任务是修建“大树脚引水工程”的水利工程。这个渡槽就是把这个引水工程的水从南腊河的彼岸引到此岸来。为了修这个渡槽,我们在“一号工地”(附近一个解放军营地)生活工作了二年。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渡槽状况依然良好,清清的水从这里静静地流向前方,为勐捧地区少数民族的农业生产发挥着作用。想当年我也为修渡槽出过力:桥工团打铁用的木炭,有一部分是我们十班烧的;河对岸桥墩的基础是我们十班挖的。记得那时非常艰苦,伙食很差,干活非常累,版纳的骄阳辣辣地照在身上,工作服上几乎天天要添一层白白的盐渍。有时汗流完了,身体很虚弱,想想回去又要吃没有油花的茄子、卷心菜之类的汤,心里很不好受,回到宿舍反而没了饥饿感,不想吃饭,搞的身体实在太虚了。那些当领导的还总是提出一些过激的口号:“活着干,死了算”、“大雨大干,小雨猛干,不下雨拼命干”,如此种种,举不胜举,唯有知青的身体没人在乎。想想往事。看着眼前知青用血汗换来的成果,我感到有些后怕。

  接着我们又到了当年我们一连曾经的驻地。勐腊到勐捧公路28公里的路碑处,也正好是我床位的后面。我们一连的原址上现在是勐捧农场机砖厂。穿过公路到原食堂的地方,旁边有几个小鱼塘,原来食堂的地方已是河床了,几次洪水使河床大大加宽了。

  我们来到大沙河,这是我们25年前第一次到连队时经过的那条大沙河。这条河的面貌也变了。原来河边的大寨子全部搬走了,在原来经常过河的下方百米处,建起了一座大桥,就像勐哈大桥一样。我在这里照了几张像,还从河里摸了几块小石头,带回上海做个纪念。回九分场时,又在勐哈大桥照了几张像。这些地方,在水利兵团的时候,都是些标志性的地方,多照几张像,日后和朋友们一起回味。

2月3日

  8点,我坐车前往勐腊。

  现在从勐满九分场到勐腊天天有一辆班车。勐腊是县政府所在地,离九分场大约五十多公里路,。到达勐腊时,已是10点多了,县城变化很大,街上的建筑物比原来多许多,也好许多。以前,所谓县城,就是破破烂烂一条街,电影院是当时最大的建筑物了。近四、五年来新建了几条街,虽然街道都不长,但很热闹,两旁的绿化也不错。街上有许多人力三轮车,这里坐车不讲价,到目的地你看着给,一般大家都不会过于出格。虽然勐腊的环境变化许多,但人性的淳朴还一如既往,至少目前还是这样。

  勐腊通往老挝的公路有二条,一条从尚勇出境,另一条从勐满方向出境。现在公路还是这二条,但都成了外贸口岸,其中尚勇的磨黑是国家的一级口岸,对外贸易很活跃,国内的许多商贩来这里作交易。老挝人口少也较贫穷,所以规模不能同中越边贸、中缅边贸相比较,不过,勐腊是个旅游热门地方,加上边境贸易,有了这些条件,发展理应比其他地方要快些。

  胡明彩大妈的儿子学勇在勐腊运输总队当驾驶员,应他的执意邀请,我在他家吃晚饭。知道我来的消息后,学勇的姐姐、姐夫等都赶来了,我们共进晚餐。当晚我住在学勇家,大家在一起谈天很热闹,想想过去,看看现在,心情都很好。学勇家在一幢公房的四楼,二室一厅,家里虽没有豪华摆设,但搞得干干净净,室内放了几盆热带花卉,一个家充满了温馨和生气。忆往昔,谁人能想到,学勇会住怎么好的房子,我们大家能过上怎么好的生活。伟大的改革开放,是你给整个中国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2月4日

  今天是我在九分场的最后一天。

  10点半,我从勐腊回到九分场,明天我将离开这里。时间很紧张,吃饭前后,我到曼烈寨去看看,那时离砖瓦队最近的一个傣族寨子,从我过去住的地方到寨子也就几分钟的路。寨子山坡下有条小河,过去我经常到小河洗澡,寨子里的傣族村民过去也认识几个,现在恐怕见面也认不出来了,那也无妨,看看环境也好。

  下午,我去几个朋友家道别。由于时间紧,好多熟人家中都没去。晚上九点,我到胡明彩大妈那里,想跟她打个招呼。几天来,她听说我要走就要落泪,风烛残年,更易伤感,好在儿女对她都不错。到大妈家时她已睡了,不想惊吵她老人家了,请她小辈代为打个招呼。快十点了,正要跟大家告别回住宿处,却碰见原砖瓦队老职工吴正应的儿子吴从华,他知道我来了,特地开着拖拉机从几公里外的山沟里出来找我,非要让我到他家去,小伙子一片诚意。去吧,已是晚上十点,明天一早要离开这里;不去吧,辜负了吴家一片心意。后来还是去了,吴正应夫妇见到我非常高兴,得知我明天一早要走,一定要请我吃顿饭。说真的,对我来讲,吃顿饭不在意,却让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真情。凌晨一点多,从华送我到住宿处,再过几小时,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再见了,十五年来我几乎天天思念的九分场、水利兵团、大沙河、老连队;对不起了由于时间关系我不能一一打招呼的朋友们。让我站在九分场的土地上,再一次祝福你们:所有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不管他曾经是我的朋友,还是与我素不相识,我衷心祝愿你们,让幸福永远陪伴着你们。

2月5日

  5点起床。在床上只睡了三个小时,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这是我这次“探亲”睡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这几天住在李二家中,李二家还住在草房里,墙是用竹篱笆围的,就像我们当年住的一样。对这样的住宿,我非常满意。因为这样更能回味过去的生活。刚到时,有人提出安排住招待所,我谢绝了。在这样的竹巴草房里,四面透着风,夜晚能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入睡。住在这里,可以让我再听一听版纳初春的虫鸣;再听一听傣家水牛在房子边呼呼的喘气声;再听一听凌晨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五点种,离天亮还早,让我早早起床,再看一看清澈的夜空月光下,近处的树影和远处的山峰。

  7点,我坐车前往景洪。下午3点到达景洪,李建英已帮我借好旅馆,买好明天下午到昆明的机票。晚上,我和李建英姐弟三人到韩国火锅城吃自助烧烤。火锅城坐落在澜沧江边,泼水节时就在这段江中划龙船。据说每年泼水节到来,全国各地的游客,还有大量的国际旅游团队都会集聚在这里,热闹非凡,场面非常壮观,这些我留在以后再说了。进火锅城入坐,真是心旷神怡,两边没有墙壁的餐厅一边是入口,另一边面向澜沧江,滔滔的江水就在墙根下流过,江对面红色的江岸裸露在外;远处群山起伏,视野开阔气势宏大。席间,我了解到景洪这几年的变化。景洪至今没有象样的工厂,只有一些食品加工之类的作坊式小工厂,还有些橡胶、茶叶等加工厂。景洪的支柱行业是旅游和商贸,这也算是发挥了地理优势资源。这里居民的收入比大城市要低,但比前几年已大大提高了。

2月6日

  10点,在李建英及她表妹夫妇三人的陪同下,我们游览了景洪的主要景点热带植物园、民族风情园等等。中午,我们再次光顾了傣家餐厅。下午三点半,他们一起送我上机场,我在景洪的几天,真让李建英费神许多,这只能日后回报了。4:45分,飞机准点起飞,看着越来越小的景洪,看着越来越远的澜沧江,看着渐渐离去的版纳墨绿色大地,我心中默默祈祷:祝福你,西双版纳;祝福你,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

  版纳之行,收获很大。首先是了却了15年来的愿望,同时也看到了版纳的变化。我为我的第二故乡的发展而高兴,我祝愿并相信西双版纳一定会越来越美丽。在我的收获里,很重要的一条是重新认识了西双版纳。小时侯,我憧憬向往她;年轻时,我痛恨厌恶她;今天,我要说,西双版纳,你是美丽的,你是云南的光彩,你是祖国的光彩!我为曾经在你的怀抱里生活了十年而骄傲!再见了版纳,再见了淳朴的各族人民。我在内心呼唤着?我爱你,西双版纳,让我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你!

2月7日

  到昆明后,朋友帮我买好了到大理的车票。

  接着,到昆明工学院找胡建华,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他的新居。很遗憾,学校放寒假他回上海探亲去了。下午买好初五返沪的机票,当天在昆明游玩。中午吃“过桥米线”,晚上也尽找云南小吃。傍晚,逛了依次农贸市场,东西之多,品种之丰富,真是难以想象。按农历,今天是十二月廿七了,大概是要过年的缘故吧。这里瘦猪肉五元一斤,荷兰豆五角一斤,比上海便宜多了。但农民自养的鸡不便宜,要六元一斤。(昆明都以公斤计,我把它折算成市斤了)饭店价格比上海便宜许多,2人吃20元可以随便点几个菜。一些小饭店不用菜单,要吃什么,直接进厨房,你怎么吩咐,厨房一般都能满足你,也算是别具一格。昆明地区的收入水平比较低,一般在250?450元之间。

2月8日

  上午在旅店附近走走,权当休息。下午到张伟的姨妈家坐坐。张伟的姨妈年近70,虽是妇女,但谈古论今,很懂世道。晚上7.30分,我坐车前往大理州、巍山县老梁家,作这次云南旅行的最后一次活动,老梁家原来和我同在九分场砖瓦队,在那艰苦的岁月里,尽管她家也很困难,但常在生活上给我一些帮助。老梁是一个能干的人,年轻是读过不少书,很有文化,按时下的行话也算得上女强人了。我这次去大理,一是看看老梁全家,二是看看滇西风光。云南现在的交通比以前好多了,特别是从昆明到大理这一段,高等级公路已筑到楚雄,不久后将直通大理。大理离昆明500多公里路,从旅游知名度来讲,不亚于西双版纳;从文化历史丰富性及古迹保存完好性这个角度看,在全国范围内,也是个很值得参观旅游的地方。

2月9日

  今天是大年夜。早上六点,车到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县城。

  张伟在车站接我,再走一华里到老梁家。老梁家坐落在城区边缘,上下二层,共10间房,前面是个八九十平方米的小院子,东围墙面向小街开了一扇大门,上面盖着门罩,不算精致,但很得当、舒适。老梁真不容易,过去在农场,尽管有文化、有能力,但英雄无用武之才。丈夫老张是个离休干部,老实巴交又没文化,家中里外全靠老梁张罗。改革开放后,老梁较早投入商业活动,这些房子就是老梁的成果。一个妇女,令人敬佩。老梁共有四个子女,今年有三个回家过年。小女儿阿梅尚在读大学,我离开农场时她才八岁。阿梅小时侯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我很喜欢她,她也喜欢到我这里玩,有时看我没菜吃,会拖我到她家去吃;有时会吵着从家里拿点菜给我;有时我会让她给我掏耳朵,可爱的阿梅为乏味的生活平添了不少乐趣,给忧郁的内心带来难得的快乐。多年来,阿梅的形象经常在我心中出现,这次来,我真希望再看到当年的阿梅,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阿梅现在是大姑娘了,虽说变化很大,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到家稍作休息,就吃饭、洗澡,在老梁家我一点不拘束。老梁、老张都是老朋友了,小孩都是从小接触的。只是连日奔波,感到很累,所以晚饭前先睡了一会儿。年夜饭很丰富,许多菜都有吉利的名称

2月10日

  大年初一,从凌晨开始,爆竹声不绝于耳。尽管地处边陲,这几年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声声爆竹正是老百姓对生活的赞许和更高期望。这里放爆竹有许多讲究,时间、节奏等等。除了岁末年初交替时间外,还有其他的讲究,如初一早上开大门前也要放。老梁家一清早在院内摆了一张方桌,上面摆满了祭品、香烛之类的,鞭炮,再要双手合十、弯腰鞠躬等一通仪式,然后才能将大门打开。我7.30分起床,环视院子,各间房子的门上都已贴上了春联,树干和花盆上都了个春字。节日气氛,跃然眼前。很有意思,我的房门上贴的上联是“寄意诗书外”,下联是“行舟世事间”,横幅是“放怀天地”。此联大概是主人特意为我贴的吧,不知我这样想是否是自作多情,真要谢谢老梁一家。

  巍山是个古城,汉朝就已建县。唐朝时这里是南诏国的发祥地,在滇西大理一带,唐朝年间有六诏,都是独立小国,后来南诏统一六诏,巍山的声名也由此提高。吃过早饭,我们去逛街,这里的文化气息甚浓,许多民居的墙上都画着画,格调意境都较高。初一的早上,很多人家门前还燃着香,这种香不象我们平时看到的,是一种巨大的香,有毛竹般粗,一人来高,据说一支香可以从早燃到晚,街上行人不是很多,但人们都穿着新衣,许多人穿着传统的民族服装。公园里还在演出着古老的民族文艺节目??洞经,清一色的男性老年人,穿的服饰很宽大,都是带花纹的绸缎类老式长袍,所使用的乐器有点像平时在江南一带常见的民乐,但也不完全相同,给人的感觉有点象“道士先生”。听人说,这洞经来历还不小,源自古代的宫廷音乐,这几年,许多国家还来请他们到国外去演出。

  走出公园,街上正在舞龙、舞狮,锣鼓声声、黄龙翻滚。城中心有一座高大雄伟的三层古建筑,叫城古楼,面南上方,四个大字,“魁雄六诏“,说的是南诏统一六诏的意思,很有傲视群雄的气魄。城楼上正在展览兰花,兰花是这里的特产之一,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种,有种在院子里自家欣赏的,也有当作产业做生意的,其中不乏身价昂贵的名贵品种,巍山兰花很有名气,由此也使一批人富了起来。中午在外吃小吃,阿梅尽给我找当地特色小吃,如扒肉饵丝、凉粉等,正合我意。回家时欣赏了老梁家大门两旁的对联,上联“春色不随流水去”,下联“花香时送好风来”,横匾“春光永驻”,大门上还贴了两张古代武将的像。阿梅说,买门神画像时,样子要越凶越好,这样可以将大鬼小鬼镇住,让他进不了门。哈哈,讲得好,真有意思。

2月11日

  今天是年初二。早饭后,和老梁全家上大小寺玩。

  大小寺坐落在离县城大约三公里的山上,是两座大、小不同的庙宇,相距不远,听说两寺建于明代,无论从知名度、规模、建筑质量来看,都无法同其他古刹名寺相比,除了当地的信徒,很少有游客来。中午我们在寺院附近的草地上野餐,大家说说笑笑,倒也别有情趣。我环顾四周,向上看,庙宇楼亭,白塔耸立;向下看,巍山县城尽收眼底。巍山是个农业县,经济较落后,县城里很少高楼,相对落后闭塞的环境使朴实的民风得以保存。无论大街小巷,只要你问路,别人就会耐心给你指点,其他方面亦然。在离巍山县城几十公里的地方,有座巍宝山,那里有许多名胜古迹,想要去,得租一辆马车,往返一次至少要二天工夫,时间来不及,这次只能作罢了。

2月12日

  上午八点,我离开巍山。

  老梁和阿梅送我到车站。车子启动,望着渐渐远去的老梁母女,我衷心祝他们全家幸福平安。我也想对阿梅讲,你已不再是我心中活泼可爱的黄毛丫头了,你将面临着着各种可能,一条现实或许还是曲折的路正等着你,天真烂漫的生活将要结束。阿梅你知否?我祝愿你的将来依然平安、欢乐、幸福。

  车到下关是上午10点,到昆明的车是晚上7.30分的,我转车的大理去玩,下关到大理16公里,沿途风光很美,右边是高原湖泊洱海,那里的水质非常好,从车上望去湖水蓝蓝的。左边是巍巍苍山,山顶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银光;山坡上绿树成荫,山脚下麦子已抽穗,在大理的时间不多,我只能走马观花。车到大理,我租辆马车直驶三塔,三塔是大理的标志性建筑,建于唐代,一大二小,造型独特,白色的塔身像三把利剑,直破云天。返回大理城区时,又到古城去看了看,大理古城现已经过重修,看上去很整洁,却少了点古韵。

2月13日

  清晨,我回到昆明。明天我将返沪,近一个月的云南之旅马上要结束了。

  今天我不安排什么活动,除了在旅店附近走走,大部分时间在旅店里静静地思索,二十多天的活动在眼前一幕幕闪现。我感到这次活动非常有价值,不仅看到了我想看到的大部分东西,还见识了许多新的内容,也改变了对某些事物的看法,对一些问题有了新见解。此时我又想起了前几天在九分场时和一位老职工的对话。我讲到当年知青在这里时,少不了给你们添乱,这家少了鸡鸭,那家少几棵菜是常有的事。他笑笑说,那时生活很苦,少数知青做点越轨的事也怪不得他们,山上的橡胶树大部分是知青种下的,现在已产胶多年了,我们是很想念你们知青的。寥寥数语,真诚朴实,听了让人感动。十年艰苦岁月,早已过去多年了,但过去的不应该仅仅是时间。面对版纳日新月异的新面貌,面对农场胸怀宽厚的老职工,面对如今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我们还要对过去的岁月耿耿于怀吗?不,不,不!我到版纳的重访,是一种怀旧,也是在寻找过去十年中的非常珍贵的人间真情,廿多天的奔波,终于换取巨大的心灵满足。但愿和我有过同样经历的朋友们,有朝一日踏上和我相同的重访之路,再去经历一段震撼心灵的生活。我的南行日记到此搁笔。

  再见了,昆明滇池;再见了,苍山洱海;再见了美丽的西双版纳。 

(作者系云南勐满农场九分场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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