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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玛的知青生活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不经意间它已过去了三十年。三十年不算短，它应是人生中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过有时候，你又会觉得它很近，那是你刚从梦里醒来，或者，你和知青战友们难得相聚，一块儿正聊天呢。那种时候，你甚至觉得，其实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它。这种情况挺有意思，为此，我曾经问过自己，有哪一种生活能够使你如此的梦绕魂牵？除了叫你又爱又恨的下乡的那几年，这一辈子还曾有过吗？
然而，无论如何，知青生活是离我们越来越远了，这是个不争的事实。最近这些年，我逐渐地琢磨出这么一个道理，其实，有的东西远了以后你才能真正理解它。难道不是这样吗？当初下乡的时候，我们是很光荣的，戴着大红花，满城的人都敲锣打鼓地送我们走。几年后，直到返城前不久，我们依然很光荣，至少很多人是这样认为的。当然，你说现在仍然光荣，也未尝不可，我们毕竟参与开发了东北边疆嘛。然而，回城以后，情况就变了，那时正恢复高考，像我们这样还剩一段青春尾巴的老知青，跟刚毕业的小青年们比，差距实在太明显了，于是开始痛感荒废了大好时光，人人自称是“被耽误的一代”。再过了几年呢，又好了，改革开放轰轰烈烈，国家向现代化迈进，农村也要脱掉落后帽子，走向城市化了，什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什么“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可以大有作为”，一下子全成了谬论，传为人们嘴边的笑话。从那时起，“下乡纯粹是一个错误”被我们大家接受，并且成为一个定论。如此看来，对知青这段生活的评价，一直都是根据面前生活的直接利害做出的，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始终在变化，当然，它也因人而异。
记得前些年，我们还读过不少知青题材的小说，那些作品曾经怎样地感动过我们每个人！知青小说表现的，正是刚离开农村不久时的感受，酸甜苦辣，都是新鲜如初的。前段时间压抑了太多的东西，需要倾吐出来，毫无疑问，倾吐，绝对是必要的。不仅自己倾吐，甚至我们觉得，有必要让全社会都知道，让所有的人都来了解。然而，现在，它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动我们了，忆苦思甜吗？还是要再次抚摸伤痕呢？
我们都是过了五十岁的人了，人生已经去了大半，年轻时的经历对我们这一代人还有什么意义吗？我们总不能永远把它当作一段英雄传奇、或者一段创伤史来回顾吧？
有时候，我真的发现，的确需要离它远一点，离开那些功利性的评判，也离开那种酸甜苦辣的倾吐，我们应该比较理性地去面对这一段仍然使我们终生难忘的生活。
我想到了一个东西，那就是“困境”。的确，我们曾经度过的是一段空前的困境。所谓困境的意思是双重的，首先，离开了温暖的家，熟悉的都市生活，来到陌生的边陲山乡，你必须学会生存。干农活，伐大木，修道路，在今天的我们看来，也许不算什么，教老乡们看起来，更是家常便饭。但是，对从未出过家门，从未干过体力活的知识少年来说，那的确是一种困境。知青每个人的情况当然有所差异，但整体性质是一样的，我个人的体验尤为强烈。本人从小没吃过苦，也没干过体力活，到乡下以后，情况就很狼狈了。可以说万事不如人，处处遭挫折。别人锄一陇地，我只能锄半陇，别人在前面割黄豆，早走得没影了，我还在后面慢慢地磨蹭。打草，伐木，这些活都是我怎么也学不会的。农活干不了，又安排去喂猪，算是照顾了。结果呢，猪也喂死了不少。每天回到宿舍，筋疲力尽，浑身酸痛，连上厕所的劲也没了，心里依旧感到羞愧难当。我常常想，这辈子自己就这样窝囊下去，真的没能力养活自己了吗？生存是怎样一件艰难的事情啊！
其次，还有精神的困境。日常生活不管怎样艰苦，毕竟可以逐步地适应，无非是个好和歹的问题，但精神问题却不好对付了。刚到农村时，我们是靠毛主席语录支撑的，天天都要读毛选，就像基督徒对待《圣经》一样。回想一下，毛主席的书当时的确给了我们力量，它是一种安慰和鼓舞。但时间长了，就发现不管用了。以前笼罩的光环渐渐褪去，事情的真相逐渐暴露，世界革命跟农村干活养活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每天机械的下地干活，春种指望着秋收，这就是生存的全部意义吗？无论如何，它跟书中说的不一样。随着岁月的流失，年龄的增长，困惑也在增大，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心上。青春就要流失了，我们却看不到自己的出路，看不到生活的前途，这一辈子就这样变成一个传统的农民完事吗？它跟我们整个的知识结构是背道而驰的。
一个人在困境中是最容易发愤的。回想起来，那时候，面对生存的艰难处境，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我都在用全力挣扎。困境锻造了我的生存能力，激发了我的勇气和精力，以前的懒散被克服了，过去的怯懦也不见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坐享其成的生活，活着本是一场搏斗，我们必须直面困境，必须靠自己解决问题。过去我的确不行，但我可以学习，我愿意多付学费，如果坚持下去，以后我也完全有可能走出困境。
那时，我还想到了很多更远的东西，比如：本质上所有的人都是普通人，因为他们都有肉体，都有自己的极限，世界上没有神，没有特别的聪慧和特别的愚笨；每个人都各有自己的所长，何必非要自卑？既然物质生存靠自己挣得，精神上又为何要依附别人？作为有头脑的思考者，崇拜是一种自我放弃的行为，等等。
下乡以前的生活是飘浮在空中的，因为那时靠父母活着；现在不同了，每一天，每一件事，都要与别人发生利益的关系，于是，我开始了解人间的真相。记得当自己处境难堪的时候，老乡们曾经伸出过援助的手，那完全不是出于领导的命令，也根本不会期待对方的回报；还记得，一块儿插队的知青伙伴，来自上海的和来自齐齐哈尔的，大家互相鼓励，互相帮助，一个人的快乐会变成大家的快乐，一个人的悲伤，会引来众多的安慰和资助，就像亲兄弟姐妹一样。于是我懂得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非血统的情怀，叫做爱，如此等等。随着生活的远去，某些东西变得越来越清晰，而有些则慢慢地隐退了。
以上这一切都是在困境的形势下发生的，没有困境，就没有上述的全部。困境给予我们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它让我这个软弱者变得坚强，自信，变得成熟起来。
知青生活真的离我们越来越远了，我们现在都是过了五十岁的人了。可是，今天的我们仍然处在困境当中。你看，有年龄方面的，知识结构方面的，工作变动方面的，价值转换方面的，还有下岗退休，工资待遇，等等，旧的困境还未完全走出，新的挑战，新的困境又出现了。面对这些困境，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做出新的选择，或者坐以待毙，自我放弃；或者重新挣扎，再次搏斗。我想，谁准备五十岁就结束自己的人生，谁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知青！因为全部的知青生活告诉我们的，就是要依靠自己，战胜困境，依靠自己，创建生活。希望永远只在自己的手里，路永远只在自己的脚下。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的知青生活从来就没有结束，它必将伴随着我们的一生。
八年的下乡经历给我最大的财富就是这样一种知青心态，它是黄金买不来的。我甚至认为，真正的生活其实是从下乡才开始的。
在这里，我想借此机会再一次感谢呼玛的父老乡亲，感谢与我一起走过来的知青战友，还有呼玛的山山水水。我相信，一个人今天能挣多少钱，拥有怎样的社会地位，这并不重要，一切时尚的东西就像过去曾经时尚过的东西一样，都将会变得黯然失色。我是一个普通的教师，我虽然挣不了大钱，当然挣大钱也是能力的表征，但我对自己是满意的，因为我曾经奋斗过，我今天也依然在奋斗，在这个充满困境的世界上，作为一个知青充实地活着，我无愧自己的一生。
（作者系黑龙江呼玛县荣边公社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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