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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寻亲记
刘晓雯
1969年，因我父亲被打成“叛徒”，我这个曾经在华东师大一附中定期接受革命传统教育的革命干部子女，居然连去北大荒屯垦戎边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为了表示与家庭彻底划清界线，我坚决要求去安徽插队落户。就这样，我到了蒙城，那正是我父亲的战友、烈士李洪汉同志的家乡。
我在蒙城生活了十几年，一直惦记着离开上海前父亲的嘱托：寻访李洪汉烈士的家属。那是在1946年6月，解放战争时期，我华东野战军第一纵队奉命攻击山东泰安城。李洪汉在全歼泰安城国民党守军中的激战中光荣牺牲。他是在1940年被国民党韩德勤部抓壮丁而离开蒙城的。不久，在闻名全国的苏北黄桥战役中，被陈毅所率新四军解放过来。几年后，由于他革命意志坚定、作战勇敢而入了党，牺牲时任三师八团二连指导员。如今，泰山脚下烈士纪念碑上刻着的第一个英名就是“李洪汉”。战前，他曾给家里写过信，谎称在泰安做生意。信发出后没多久，他就牺牲了。他在老家有妻女，还有个遗腹子。在“文化大革命”那个特定的年代里，我父亲时常担心地猜测，李洪汉的家属很可能背着“黑锅”。
由于父亲尚未获“解放”，我也在农村插队，解放后蒙城行政区划又多次变更，所以尽管我非常想找到那位李大娘，特别是在想家的时候，甚至想像自己能像走亲戚那样去看望她老人家，可是要找到李洪汉烈士家属的希望很渺茫。
后来我招工进城，只要遇到李姓人氏，总忍不住打听其籍贯、辈份，家乡有没有叫“李洪汉”的。可惜我的生活圈子实在太小，每每满怀希望地询问，得到的却总是失望。
我在蒙城县棉麻公司的老同事席华林师傅，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当他知道我们一家与蒙城的这段不了情后，下决心要帮我找到烈士家属。他利用自己在当地的各种社会关系，凡李姓集中的地区，能托人的都托人找了，“洪”字辈能问到的都问到了，却沓无音信。
有一次，席华林回沪探亲，专程拜访了我的父亲，他详细询问了李洪汉生前的语音特征、生活习惯、家庭成员等情况，以便进一步寻访。据我父亲回忆：李洪汉说“水”时发“肥”音，把“刷”读成“发”，会炸绿豆丸子。蒙城县会炸绿豆丸子的区域较广，而“水、刷”字发“肥、发”音的地区在蒙城只限于西部。此后，席华林托人在蒙城西部查找，又托人到临近蒙城西部的利辛县望疃公社寻访。但是，在茫茫人海中，要寻找一个仅知其姓名的人，谈何容易。
八十年代中期，席华林以有创造发明成果的科技人员身份，被推选为蒙城县政协常委。在一次会议中，他见到利辛县政协的一位负责人，便写了一份材料，请他帮助寻找烈属（利辛设县时，望疃由蒙城划归利辛管辖）。
1988年6月，我父亲接到中共利辛县党史工作委员会郑洪良同志来信，称“李洪汉同志的家属最终还是在蒙城县城南区辛集乡潘巩村找到了。其妻在两年前病故，女儿早已出嫁，亲属中只剩下他的遗腹子李子良。”从来信中得知，当郑洪良同志与他爱人历经千辛万苦，从利辛县城东面李姓村庄一个接一个地向东寻访，一直找到蒙城县内潘巩村的李子良时，他还以为他父亲仍是国民党兵，估计是从台湾来找家属的。由此看来，烈士的遗属大约一直戴着“历史反革命家属”的帽子。我父亲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他下决心要为自己的战友、革命烈士李洪汉正名份。
同年8月，父亲按蒙城县民政局来函要求，写出详细的证明材料并由上海市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证明他的身份，又请在北京的老战友、原八团的组织股长叶伯善同志和在南汇县的老战友、原二连连部文书储雪彬同志作证。这样既代表组织又代表战友，应该说是十分可靠了。但蒙城县民政局十分谨慎，怀疑这个李洪汉不一定是那个当年被国民党抓壮丁的李洪汉。结果这一疑点被储雪彬同志排除了，他的证明材料中提出李洪汉的小名叫“毛绍”。后经询问当地的一些老年人，均证明“毛娆”就是李子良的父亲李洪汉。字虽有差异，但读音相仿，原来是储雪彬同志根据烈士生前的皖北方言用自己的南方口音记忆的。于是，蒙城县民政局正式向省民政厅报告。
后来，李子良因其烈属待遇久未落实，他专程去泰安。按我父亲所示，找到了李洪汉牺牲的地方，并为其坟墓和烈士纪念碑上的名字照了相。后他又到上海找我父亲再次写证明带回。我父亲不放心，又写信给安徽省民政厅。当时我先生张荣国已在安徽省体委工作，他也托省民政厅的一位上海老乡帮忙。1991年，我父亲终于接到李子良的来信，说他已正式享受烈属待遇，他和儿子都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从李洪汉同志牺牲之时算起，历时45年，我父亲的夙愿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可以告慰烈士的英灵了。
我常想，如果我不去蒙城插队落户，如果没有席华林师傅坚持数年的寻访，如果不是郑洪良同志千方百计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遗属，如果储雪彬伯伯不记得李洪汉烈士的小名，烈士的遗属还能找到吗？如果不是几级民政部门经过严谨的核实作出了正确的结论，长眠在泰山脚下的烈士英灵能安息吗？我可怜可敬的李大娘，您含辛茹苦几十年，将一双儿女拉扯成人。本该受到社会的尊重，却连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死时还背着黑锅，真让人痛心。大娘呵，苍天不负有心人，您已是堂堂正正的革命烈士家属了。
（本文作者：1969年元月插队马庙公社，现在安徽茶叶进出口公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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