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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初中毕业,像现在的孩子在众多的学校中选择一样,我在江西、安徽等等中选择了反修最前线黑龙江。
参加工作了,“文化程度”也成了初中毕业,可我每次这样填表时总觉得底气不足:我真的毕业了吗?
我没有证书。没经过考试哪来证书?再说了,初中三年学到什么了?怎么考?再说了,有哪位老师敢对革命小将出难题?再说了,那年头谁有证书?甭再说了,其实,初中毕业说白了就是在初中待了三年。不然,凭啥要人称你知青?
在北大荒的林场,我成了小木匠,熬了9年又成了“老木匠”。在锛凿斧锯都基本掌握后,我发现,我这个知识青年最缺少的就是知识!
起先,每当盖房子前,师傅们都会先把房架1:1地画在空地上,然后依样画葫芦地套出样板,再用样板复制一个个房架。这就是“放大样”。
“这么麻烦,不能计算吗?”每当我有疑问,师傅便会瞪我:“你来?”
虽然在中学里也摆弄过几下圆规三角尺,可是三年来我只学到了三角形的内角和=180度。算下来大概平均一个礼拜学1度!
难道千里迢迢就是为了来当“土著人”?我不甘心。
终于觅到了一本李瑞环的《木工简易计算法》,书中深入浅出地介绍了造房子的各种快算法,还有详细数据备查。就凭它,我枪毙了“放大样”,还极大地提高了工效,把师傅们吓了一跳。
很快,我就明白:没什么好得意的,我还只是一个没有文凭的初中毕业生。
那一年,场里要给汽车队盖一个大车库,因为要停放吊车和安装修车用的行车,车库的中段就设计成高出一块。窗高,门高都没问题,问题在高出的屋顶。
在结构设计的讨论会上,瓦工队长老王提议中段高出部分的屋檐向山墙外挑出60厘米,这样很漂亮,像天安门。
我反对,虽然我不懂空气力学,但是知道上海的高楼下面风最大。恰恰车库就造在山脚下,如有大风刮来,势必顺着两端屋顶的坡面往上折,正好掀掉漂亮的大帽子。我建议:屋檐最多探出20厘米,甚至没有,直接将山墙砌过屋顶。再三权衡后,场长拍板采用了老王的方案。这本来无话可说,可后来的事却不得不让我耿耿于怀。
房子很快就按图造了起来,屋面上已铺好了油毡,刚要往上挂瓦片时,刮来一阵不很大的风,屋顶一下就被掀起了6米多,往后一折来了个烧鸡大窝脖。幸好大家逃得快,未伤着人。
后来,场长没怪我为什么不去参加抢险,只是怪我为什么没有文凭?还是知青呢。你瞧人家老王就有。
我要读书!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有一张看得见摸得着一摔就会响的文凭!
我开始发奋。先进了函大的语文班,发誓要拯救我那惨不忍睹的写作,再让弟弟把用下来的课本统统寄过来……。
电池和蜡烛在无情地消耗着,我的羽毛渐渐地丰厚起来了。
有过几次工农兵大学名额,但我不谙关系。
恢复高考时,我斗胆报了名。
记得考政治前,监考老师宣布完纪律后加了一句:“有看不清的地方可以提问。”马上就有一考生举手:“名词解释里的‘国家’是指哪个国家?”我想笑,见没人笑,便忍住了。待考完语文后又听到一位同仁把古文《愚公移山》中的“吾死之后,孀妻弱子”给译成了“我死掉以后,我的妻子还会生儿子”时,我看到了希望正在像吹气球一样地涨大。不过,气球很快就漏了:我报考的专业只招一人!我当然不是那个人,还撑着看啥?立马走人回去上班!
回沪工作后,我长出了一口气。反正要到陌生的电子技术领域去适应,便打算用业余时间系统认真地给自己充充电。我去夜校考初中,一不小心撞进了高中。一定是那些电池和蜡烛在做功。
三年后,因为分数,我又被保送进入工人大学。在那里,老木匠驾轻就熟地成了班里的“制图大王”。可是,来之容易的机会往往得不到应有的珍惜。我辍学了,只因没照顾好一名孕妇,以至女儿早产夭折。
84年调到了公司工作,那里的干部们正在抢电视大学企管专业的名额,谁都明白,那是一种半卖半送的待遇,哪有我的份?
我再次发奋:老子要读就读正宗的!妻子也决定放弃正在攻读的会计师,准备专心在家照顾又将报到的宝宝。我明白她的心。当年,我考进了财大。
这才是我真正的梦。捧着大红的录取通知,我想起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小学时我是个数学尖子,有次考试还弄了个年级唯一的满分,学校里那么多人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们。
我想起花了用三年光阴掌握的180度和那句Long live Chairman Mao。
我想起函大和工大、想起放大样和掀掉了天灵盖的车库、想起老王和场长、想起林场小学校的孩子们在齐声朗读课文:“地道里有了(le)望孔……”。
当然,我没忘记去想起那些壮烈牺牲的电池和蜡烛。
有点学历果然好。因为它我有过一点小小的权利。我的签名尽管分文不值,却能决定一个公司员工的各种求学、进修能否得到公款的支持。我重视这个权力,但没用它卡过谁,因为我理解读书人。也因为它我曾受聘于某财贸中专做兼职。我尽心尽力,不搞淘汰,以至于我的教室人满为患,因为我要把每一个学员护送到最后的考场。
我总算为读书人做了一点点事,居然还被市领导接见过呢。
正应了那句“陋习难改”的常言:我又忘记了珍惜,“辍官”了。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一张报纸一杯茶的无所事事,受不了讲话先绕圈做事先看脸的言不由衷。办公室里哪有钻技术、读职称、带徒弟那样爽快、那样真实啊。何况我的动手能力远远强于动心计。
促使我辞官还另有原因,它就像当年屋顶事件一样将了我一军,迫使我重新定位自己的人生。
八十年代末一天的课堂上,我正在阐述社会主义的6大特征,有位学员在座位上突然发问:“社会主义有没有阴暗面?”
虽然备课时已预设了可能的提问,但意外还是不可避免了。我迟疑了两秒钟,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那么,请老师举例说明。”显然,来者不善!
举例?这最容易陷入纠缠不清的就事论事中去。我可没那么笨。于是大大地板书了两行字:“社会主义社会”和“社会主义性质”。在大家都认同了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后,我开始说明:一种社会形态中必然会有其他性质的事物存在,比如,在我们的身边有共产主义战士雷峰,也有剥削、迷信、腐败等资本主义和封建性质的残余与渗透,后者就是你看到的所谓阴暗面……。
“不善者”渐渐收起了得意,频频点头。
第二天,公司党委找我“聊聊”,顺便仔细询问了事情经过以确认我未出格。
有告密的?!一丝不祥掠过。想起父母都是曾为共和国出生入死的老干部,结果一个冤死在史无前例的动乱中,一个也被奸佞诬陷饱尝监禁之苦。我不寒而栗,再也不敢“与官共舞”了!趁着还未被撂倒。
并非只有惊弓之鸟才讨厌躲在暗处施冷的惊鸟之弓。
努力了半年多,终于逃回了最“安全”的最基层,在纯洁的技术领域,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读啊读。之间,又有几次上上下下的享受,我已无动于衷。
现在,我有了令圈内人羡慕的技术职称和一大摞证书,其中浸透着同志的帮助,家人的支持和环境的逼迫。这些硬纸片使企业大大获益,自己得到的只是自得其乐和难言的累。
大把的时光被读掉了。年纪真的不饶人,虽然离“痴呆”尚远,但许多零部件已开始不听使唤,尤其是内存极其有限的记性,就像一盘旧磁带:再老的歌都能播放,录却不行了。
我开始厌倦无聊空洞的培训和进修,厌倦外行领导的装腔作势指手画脚。终于,领导也厌倦了我对“新生事物”的“拎不清”。我很识相地将早已名存实亡的主人翁地位廉价出卖给了昔日的“公仆”,留下打拼一生刻在身上和心里的伤痛,与单位解除了“婚约”。
今天,我常常危言耸听恐吓儿子:“不好好读书,将来没出息的!”儿子从不质疑,只是我行我素敷衍着。倒是我自己在搞不懂:这一辈子读啊读的,将一个知青读成了“知叟”。可是,出息了吗?
(作者系黑龙江爱辉县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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