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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大兴安岭万山泛黄,只有张子松依然翠绿,张扬着自身的风情,黄花松、白桦树、大青杨树都落叶飘飘,美人松籽粒成熟。更有遍地黑珍珠一样又酸又甜的嘟柿果,小红灯笼一样的高粱果,红豆大小的亚格达果,水灵灵的水葡萄,樱桃大的山丁子,一线透红的托巴果,沉甸甸的榛子……若你在山坡上随便溜溜,垂手就可尝到香甜可口的野味山果。不过,最让大兴安岭人心动的,还是在大兴安岭秋天雨季到来后,在漫山遍野长出各种不同的各色各样的蘑菇。到了那个季节,大兴安岭的人们都纷纷背上箩筐上山采蘑菇去。
秋雨季节一般都持续二十多天。那没日没夜的秋雨时大时小,大时倾盆而落,痛快淋漓。小时细如牛毛,极尽缠绵,情丝不断。有时雨丝细小的如白烟如蒸汽,烟波浩渺,飘飘洒洒。大兴安岭人管这种再小不过的“雨”叫“山雾”。那山雾来后铺天盖地,万山弥漫,天连山、山连天、天山一色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仿佛是山和天粘在一起了。只要伸手一抓,就能攥出一把水来!这个时候,就是上山采蘑菇的最佳时节。在秋雨季节里,我们9号点的青腚子们,由于不能上山清林育林,也都背起箩筐天天上山采蘑菇去了。
那天,9号点里住进鄂伦春一家人。牛大吹说:每年到采蘑菇的季节,9号点里都有鄂伦春人入住。他们以马背为家,被称为“马背上的民族”。他们在一年里孩大老小全都骑在马背上,从大兴安岭的南坡走到大兴安岭的北坡。又从大兴安岭的北坡走回到大兴安岭的南坡。政府允许他们一年中猎杀两头马鹿,狍子、野猪、狼、兔子、野鸡、野鸭让不限制他们守猎。他们在守猎狍子时有天才的发挥和绝顶的诀窍:起早找到狍子的行踪,如冬季的雪脚印,春夏天小树梢被狍子吃过的痕迹等。然后藏在暗处把两个手指头放在嘴里吹口哨,那口哨声惟妙惟肖以假乱真。根据需要发出不同的声音。能发出和狍子发情时的雌、雄狍子一模一样的叫声,也能发出狍子崽儿在寻找狍子父母时的叫声,引得狍子闻声前来,这时鄂伦春人就会“砰” 的一抢,打到一只狍子。那狍子为啥叫“傻狍子”呢?就是一群狍子在有一只狍子被打中后,其余的狍子就都跑了,可那些狍子跑不远就又停下来,全都竖起耳朵齐刷刷“听声”。这时,鄂伦春猎人接着又是一声枪,又多打到一只狍子。说到这,那牛大吹的眼珠子又变的老大。问我们:你们谁生喝过鹿心血?生吃过狍子肝?见我们无言。他就越说越神:我在和鄂伦春朋友出山打猎时,不管是刚打死的马鹿还是刚打死的狍子,马上开堂破肚,趁热乎生喝鹿心血生吃狍子肝,那才是天下第一美味!天下第一补品!我敢说:这些好东西皇上都没吃到过。我这辈子死也值了,要不是来大兴安岭当知青,我哪能享受到天下第一美味和天下第一补品呢!对了,那狍子肉用火烧了吃更香!是天鹅肉的味道!牛大吹侃到这,一脸自豪,一脸骄傲,好像他真吃过天鹅肉,还口有余香。他的高谈阔论,把我们全逗笑了。
点长老马头接着给我们讲了段这样一个传说: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关心当时只有2000多人口的鄂伦春少数民族,在加格达奇附近建立了一个全是砖瓦结构的“朝阳村”,村内还盖有学校,医疗室。方便鄂伦春人生活和子女读书。这是鄂伦春人历史上的第一次有了学校和医疗室,在历史的长了河中,鄂伦春人只有语言没有文字。其实,在加格达奇附近建立朝阳村,主要也是考虑鄂伦春人会喜欢在那里定居。加格达奇就是鄂伦春语。意思是“大兴安岭气候最好的地方”。可想不到当时的鄂伦春人普遍担心给他们新盖的砖瓦房会“塌”下来砸死人,不如在山上露宿安全,都不肯入住。政府负责人就和鄂伦春人的“首领”商量,让他动员所有的鄂伦春人集中到朝阳村,由政府组织统一召开大会。向鄂伦春人介绍党和政府对少数民族的关心爱护,介绍大家统一住在朝阳村里的种种好处。在鄂伦春人“首领”的组织下,所有的鄂伦春人终于集中到朝阳村里,都来参加那个大会。那一天,朝阳村向过盛大节日般热闹。主席台上还摆上了麦克风,保证政府官员的讲话让每个鄂伦春人都能听清楚。不想问题恰巧出在那麦克风上!当那个政府官员对着麦克风一讲话时,他的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在大喇叭里想起来了。让所有的鄂伦春人感到台上说话的那个人原来是“魔鬼”!不然,他说话的声音咋会如炸雷般震? 兀坑谑牵械亩趼状喝恕盎钡囊幌拢妓纳ⅰ岸灞苣Ч怼狈追着艿缴缴先チ恕?/SPAN>
我们听了马点长讲到这个传说又都笑了。那牛大吹接过了话茬,说:这应该是真事,鄂伦春人都直性,他们想喝酒时,宁愿用一只狍子来和你换一斤白酒。
其实,住进9号点的鄂伦春一家四口人都和蔼善良,都会说普通话。那鄂伦春大叔大妈是50来岁的老人,他们两个儿子是比我们年龄大的中年汉子。他们比钱师傅他们还爱喝酒,喝酒到高兴处就跳舞,连那鄂伦春大妈也有板有眼的又唱又跳。她唱道:巍巍的兴安岭 / 一片大森林 / 森林深处 / 住着咱鄂伦春 / 一人一匹马 / 一人一杆枪 / 打的野兔满山跑啊打也打不尽。巍巍的兴安岭 / 万山飞彩云 / 滔滔的黑龙江 / 朵朵金浪升 / 毛主席的光辉照边疆 / 边疆一片红 / 热爱社会主义新生活 / 各族人民喜洋洋。我曾问鄂伦春大叔:你们在喝过酒后还能骑在马背上拉弓射箭鸣抢打猎吗?他答:咋不能?我老妈死前都70多岁了,还照样喝酒骑马。我们都习惯了,不喝酒骑马还骑不稳打猎还打不准呢!
第二天,那鄂伦春大叔抱着我骑在他的那匹马到大子阳山采蘑菇,那马四蹄生风箭跑如飞老马识途,马背上的我紧紧后靠在鄂伦春大叔的怀里。只见身边树木一排排后退,两耳生风呼呼作响。马蹄奔跑刨出的尘土和水点不时迸到头上脸上。有时遇到地上的小水沟,马就扬蹄飞过。有时头上的树枝横在上方,那鄂伦春大叔就按压下我,紧紧贴在马背上。那感觉让我有些胆战心惊有惊无险,但更有单于的那种“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的英雄痛快!30多里的山路那马一鼓作气跑到。进山前,鄂伦春大叔让我和他分开50米左右的距离,各自耥路上山。他还叮嘱我:怕山时,就使劲大喊一声,保你‘壮胆子’。
我进山后,一心想采到蘑菇。可是,大雾里的我眼前天茫茫地也茫茫。深一脚浅一脚走来走去,左撞右冲好一阵,不但没采到半个蘑菇,除躲开数不清身边一棵棵松树、白桦树、青扬树外,竟渐渐分不清东西南北,一头雾水“迷山”了。这时,鄂伦春大叔向我喊:“蹲下细看,脚下有很多蘑菇。向山坡方向走,不要迷失方向。”我如法炮制。果然,只要蹲下去,就能在山雾弥漫里看清楚前后左右的一小块“方圆”。在这个五步两尺之地的小方圆里细细寻找,就又能发现数不清的蘑菇,粉里透红的松蘑,洁白如玉的草蘑,色如黄金的榛蘑……其中,一朵长在白桦树干上的桦蘑,层层叠叠,足有10多斤!那一朵朵香气袭人、又嫩又鲜的蘑菇,仿佛都被涂了层油,肥的都要流出油来了!就这样我蹲下一次,就能在看得见的小方圆里,采上朵蘑菇。再蹲下去,眼前就又有一个新的小方圆,每个小方圆里都有新发现的蘑菇,都有一份沉甸甸的惊喜!当我爬到半山腰时,已采到满满一箩筐蘑菇。
当我满载收获和鄂伦春大叔在大子阳山头会合后,他深情的告诉我:“这采蘑菇就如一个人的人生之路,不能盲目瞎闯瞒干。必须从实际出发,该‘蹲下’就蹲下,该站直必须站直。细细分辩。这样才能去发现自己的‘小方圆’和‘小天地’。才能有所收获。以后上山要记住:不管它‘山雾’有多大,你都要向今天采蘑菇一样,让自己有个五步两尺之地的小方圆,选择进退,从中收获。我大辈子出生入死的打猎生涯,就是靠这‘山雾经验’走过来的。”
我豁然开朗,仿佛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哦,这就是生活啊!
我又问鄂伦春大叔:在1975年,大兴安岭的森警部队就在这大子阳山上发现了两支青铜长剑,据考证属于战国时期的长剑。你知道被发现那两支青铜长剑的是在哪座山上吗?我们能去那个山上看看青铜剑的遗址吗?鄂伦春大叔告诉我:我知道那个遗址。但离这里还很远,骑马朝东南方向“搂沟”(猛跑)还得两个多钟头。你这是头一遭(第一次)次骑马,怕不怕把屁股“铲”了(磨破)?其实,我当时已经隐隐约约感到屁股有阵阵疼痛,担心屁股已经被“铲”了。最后只好说:大叔,我们还是回9号点吧。
同鄂伦春大妈骑马上山采蘑菇的小何,同那两个鄂伦春兄弟上山采蘑菇的牛大吹、赵小二都已回来。那天晚上,小莲做了20大海碗蘑菇大菜,我们吃起“百菇大宴”。喝酒到高兴处,鄂伦春一家四口人都请我们跳舞。我们大家就敲起喂大罗(水桶)、洗脸盆、空盘子、吹着口琴、打响口哨从帐篷里跳舞跳到帐篷外,又从帐篷外跳舞跳到小河边。牛大吹赵小二最后燃起火把和灯笼高高举起鼓舞士气,照耀着人们的舞姿。小何又背上箩筐,带我们边跳边唱:采蘑菇的小姑娘 / 背着一只大竹筐 / 清早光着小脚丫 / 走在树林和山岗 / 她采的蘑菇最大 / 她采的蘑菇最多 / 又大又鲜的蘑菇装满一大筐 / 她又做好百菇宴 / 盆里盘里碗里都飘香 / 她又请到知青来 / 她又请到鄂伦春一家来 / 让人们把她劳动的幸福同分享……
那次在大子阳山采蘑菇的经历,成了我人生的重要组成部份。特别是鄂伦春大叔的那番语重心长的话,更是成为一直激发我战胜困苦,崔我奋进,让我勇敢向前的座佑铭。每当我遇有困难痛苦,受到打击委屈,我都会重温一下那次采蘑菇的情景:冷静“蹲”下来,找到“小方圆”和“小天地”,分清是非,做出正确选择,一步一个脚印,诚实做人,让自己虚心进步,越来越成熟。
现在,当我写完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心绪又被远隔万里之遥的北国的大兴安岭牵起无限的乡愁!这乡愁是一面镜子;永远清新真实地照着我当知青时的身影,让我一生也走不出这面镜子中!这乡愁是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根;在盘根错节扎进土地里的粗大和细小根须里,都长着数不清平平凡凡丝丝缕缕傻里傻气又沉甸甸往事。这乡愁更是时光隧道,是人生长廊,是陈年老酒,每走一步、每回望一眼、每细品一口,都让我驻足留连历历在目日日优新难分难舍回味无穷!此刻,我在心里轻声呼唤当年的那位鄂伦春大叔一家人,还有小何、小莲、秋芬、赵小二、牛大吹、王二奎、张三东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子,你们现在都好吗 ?我是多么怀念那天晚上的“百菇宴”和小河边上的舞蹈,还有那欢乐的歌声开心的笑脸,以及那照红了森林照红了大山照红了天边的通明灯笼和火把啊!
(作者系哈尔滨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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