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月......
戴
曙
戴老师,你可趴桌子了?
趴在桌上读书、写字,是一件很平常的事,然而,在我的耳边却常常回响着一个小女孩纯真的问声“戴老师,你可趴桌子了?”
那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淮北农村,来自那个似乎并不遥远的年代.
那时候,我和另一个女知青周善珍在立仓农中教书。
农中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它那么偏僻,象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
简陋的校舍,没有桌子,用泥土和砖垒成,没有椅子,由学生从家中自带。
“广阔天地炼红心",那时流行这句话,到那在我才真正感到天地的广阔,自己仅有的一点知识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我,一个高中生要同时教初中的语文、政治、甚至英文。
下大雨的日子,由于道路泥泞,许多远路的学生要爬坡、过河,不能前来上学,大雨的日子,我们便不能上课。于是,我拿出仅有的几本从上海带来的书籍和杂志,给学生们朗读优秀的文章和小说。那时,教室里一片寂静,高玉宝的故事令他们如痴如醉,望着他们一双双求知的眼神,我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神圣过......。
晚上,住校的学生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在教室里自习,泥垒的桌子并不光滑,时间久了,泥土就会剥落,更显得粗糙不平.这时,盼望有一张真正的桌子便成了那时学生们的奢望.
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别的那天,全体学生送我到校门口那条湍急的小河边,我不敢再回头,怕自己的眼泪会掉下来,就在这条河边,我曾愉快地洗衣服;在地大风雨的季节里,我也曾站在河边和另外几位老师一起,搀扶着来上学的学生过河......
再次返回去看望我的学生时,学生围着我:“戴老师,你可趴桌子了?”梁兆美,一位成绩优异的女孩问我。这是学生们的第一句问话,这句话令我心酸,以至在以后的岁月里,每想起这句话,心中仍翻腾不已。
时光流逝,当年我的学生们如今已各奔东西。记得前几年我丈夫出差途经蒙城,在县城为他开小车的县委大院司机竟是我当年农中的学生,我已记不清他的姓名和模样了,然而他却热情地与我丈夫说起我,一口一个戴老师。谢谢你,谢谢你们,我的学生,你们使我回忆起那一段青春,永远充实。
久违了,红芋
一大早,丈夫兴致勃勃地去参加农场劳动,下午时分,拿得了一份收获,分回一包红芋。晚上全家美美地吃了顿红芋稀饭,那清香、那甘甜,真是令人回味无穷。
然而,曾几何时,我们却见红芋就腻,吃怕了。
那是1969年元月,我们冒雪来到蒙城县插队,迎接我们的伙食,只有红芋干。那淡而无味的红芋干放在锅里一煮,放点盐就是我们一天的伙食,没有菜。由于缺柴火,我们一天只能吃两顿。从大城市来的我们看到周围的农民都如此,一咬牙,也就吃了一冬的红芋干。直盼到过年的那几天,总算每人分给一点面粉和杂面,于是做了几大娄的白面馍和杂面馍,那真算是过年了。
冬去春来,春去夏来,我们总算有了一些杂面,于是杂面条、杂面馍又成了我们的主食。我们还发明了“三惨头”杂面馍,即三分之一高梁面、三分之一玉米面、再加三分之一的红芋面和在一块发酵做成饼,有一股特别奶油味,很好吃。白面对于我们,仍然是可盼而不可及的。我记得有一年过国庆节,知青每人分到一份白面,我们集体户七个人共十斤白面,用这十斤白面做了饺子,一顿下来,竟吃得所剩无几。
每年秋季来临的时候,大伙就忙着切、晒红芋干,为冬天储备粮食,于是冬天又开始吃那没完没了的红芋饭...。那时候,倒也“穷则思变”,光一样红芋,能做成饭、菜、汤三样俱全的饭菜,红芋泡成渣,将红芋粉洗下来,调成稀糊名曰:“汤”,渣则加上盐、葱、辣椒,炒“菜”,而饭”是煮的一个个红芋。
贫瘠的安徽农村,由于红芋高产,每个人全年的口粮,红芋便占60%--80%,这种状况直到改革开放后,才得以改善。
1990年,两位知青到插队农村访旧,回来兴奋地告诉我,现在家家户户细粮吃不完,还有多余的卖给国家。至于红芋,那是喂猪的饲料了,红芋种植的面积也大大减少了,据说现在农村也学起了大城市,红芋是偶尔在饭桌上露面的稀客了。
赶集
一辆马车载着我和另一名女知青周善珍简单的行李,把我俩送到了立仓的农中任教,我们便在立仓农中度过了许许多多的日子。
从农中到立仓集要走好多路,我记得出校门不久就得爬一个坡,翻过坡,要走一座石板桥,再朝着西南方向,走过不多的村庄,绕过一个大马厩,再朝西,便看到了直通立仓集的那条大路,上了大路一直往西,便到了立仓集。大路上似乎荒凉,没多少人,不过,我和善珍丝毫也不觉得冷清,因为赶集兴奋的心情早已替代了一切。因为到集上可以买回鸡蛋,买回垂涎已久的猪肉,并可以买回一些乡下绝对见不到的日用品,所以赶集是美好的,即使路再远,也在所不惜。赶集的这天,我俩总早早地出了门,一个挎着马篮,一个提着袋,一路说笑着往前走。
有一次,近中午,我从集上返回时,发现已变了天,打雷起风,要暴雨了,但是没有退路,我明天一早有课,必须在下午赶回。而且必须在家门口那座石板桥没有被河水淹没前赶回。于是我不顾一切地往回赶,到了半路,豆点大的雨便已经打了下来,不久衣服全淋湿了。那是夏天,只穿着单薄的短袖,我相信那淋雨的情景一定比落汤鸡有过之而无不及。幸亏路上没有人看见我的窘相。终于赶到了近学校的那座石板桥,不好,汹涌的河水已把桥板淹没,但还依稀可见桥的石板,于是我大着胆子上了石桥......,总算过了(一年后,有另一女知青教师孙愿,也是在一次大雨中从集上赶回学校,那一次石桥被河水全部淹没,已看不见石板,她只得纵身跳进河内,游向对岸,也是为了不耽误第二天的课)。数年后我与孙愿相逢,说起立仓农中,说起下大雨时那座石桥,似乎都有些后怕。但当时却那么充满青春的勇气,可以说,经历了那一场风雨,给我们的一生都注入了勇气和胆量。
还有一次,烈日高照,我从集上买回上袋鸡蛋,兴高采烈地回家,却不料,临到家门,爬坡时滑了一跤,把鸡蛋全打烂了,无一完好。我沮丧极了。这个集是白赶了,走了那么多的路,竟在临家门口时把“胜利果实”全砸了。假如我爬坡时留心一点,假如事先考虑到鸡蛋可能会碰碎,我不知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但有一点我记得,爬过坡,我又断续前进,而且过不久,我又恢复常态。以后的日子,我仍然去赶集,仍然买回鸡蛋。
(本文作者:1969年1月插队立仓公社,现在浙江大学农学院工作)
|